言及自己的家事都只有寥寥几语,怎会在被周瑜几句歉语后便暴露这等夜不能寐的脆弱?莫非二人和好如初后,还推心置腹聊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才惹得伏韫如此吐露衷肠。况且不过一晚,这千里之外的琅琊豆沙团又是从何处得来?什么子虚乌有的庐江旧友,分明是他有备而来!
他转头看向伏韫,心渐渐凉了下去。若是平时,有人这般在大庭广众下编排她,这张利嘴早就不咸不淡地呛回去了。可她竞然将整张脸埋在碗里,仿佛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仿佛一夜之间,凭空生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自己这位兄长,这位主君,硬生生地隔绝在外。
这一隅天地里流转的那些晦涩不明的眼神,那些只有二人听得懂的机锋,就像一根细密的针,瞬间穿透了心扉。
他是让周瑜去道歉不假,可他要的是将相和,不是这种自己插不进去的该死的默契!
一股无名怒火冲上头顶,孙策已面如黑铁,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放下筷子:
“饱了。我去练枪。”
他大步流星而去,拂袖时蓦地掀起一响,却头也不回。帐中俱寂。
伏韫终于从碗中抬头,狠狠瞪向始作俑者,牙关作响,气得要将他生生咬死。
周瑜眼角微垂,若无其事:“怎么?不吃几个吗?”她见他这一脸无辜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出来,不与他言,只是随手抓了一把桂花酥,便甩下碗筷,落荒而逃。
周瑜目送她匆匆跑开的背影,一如昨夜。他抬手将一粒团子拈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目光却并无笑意,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轻覆眸上。伏韫一路小跑,几乎要冲出营帐据所。
她觉得自己简直荒唐透顶,既因周瑜那突如其来的宣誓主权而心慌意乱,又为孙策毫不掩饰的怒火而莫名心虚,素来临危不乱的心,因今日两个人的不按常理出牌,都被搅得方寸皆失,竟一路跑得自己都失了方向。她到河边洗了把脸,呆呆地看着河中自己的倒影。十六岁的面容,眼底的憔悴,却全然已是自己三十岁时的模样。她是少女,但也不全是。少女时青涩情懂,芳心初动,便不可脱也;但她沧桑历遍,重来一世,所图不过挽救家门,不要重蹈覆辙。至于情爱之事,虽非奢侈,但也不可久耽。清水敷面,借由潺潺流水,将纷乱的心绪濯清,而后向校场而去。靠近校场时,果然听到一声长枪击碎木桩的闷响,震得地面微颤。他果然在练枪压抑火气。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些说辞,却迟迟没有靠近。脚步刚挪了半寸,却见另一个身影怯怯靠近。
香囊姑娘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换了一身素净的襦裙,发鬓整洁,手中仍是那只食盒。
她轻声唤道,语气温婉中带着一丝小心:“将军,您还在生气吗?”孙策收枪,汗水沿着额角滑落,胸口微微起伏,只冷冷地"嗯"了一声,权作回应。
香囊姑娘缓缓打开食盒,其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我听说军师所配之方药性偏寒。将军虽需清火,但也需兼顾温补之道。这汤药温性,恰好与军师之方相辅相成。”
她双手奉上,眼神中诚恳之色澄澈见底,只求他一试。孙策低头看她,再看那碗腾着淡淡药香的汤,心中蓦然兜上昨日伏韫劈手夺过香囊的模样。他本以为她对自己多一分的照拂是心有所系,周瑜今朝那一番滴水不漏的话,却显得他这几日的一厢情愿像个笑话,便一把接过,仰头便饮。“嗯,还是你心细。”
他不过无心之言,却正正落入伏韫耳中,身形几乎一个趣趄不稳,险些崴了脚。
孙策语罢又继续练枪。一套枪法虎虎生风,伏韫却再也无心观赏。那被流水捋平了的神思,顷刻又乱作一团。
理智告诉她,这很好。这是饲鬼计划最理想的一步,香囊姑娘越是体贴周到,就越是能博得孙策信任。而孙策怒气冲冲的掀帘,更是坐实了他们三人之间嫌隙已生。如此良机,不出意外,应该三日之内,就会有所动静。可那一声“还是你心细”,却令她如鲠在喉,一时间,竟不知因什么噎得心慌。
她轻轻苦笑,悄然退去,却在转身的一瞬,听见一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昭晦。”
周瑜似乎寻了她许久,终于找到她,眼底似藏万语。他走近她,尚未及言,却被伏韫一把拉到一个四下无人之地。“你……“他方欲开口,问她今晨为何步履匆匆,又似想确认一个昨夜未竞的答案,却看到伏韫微微泛着怒意的眸子,压低了声音,竟似质问:“周公瑾,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法三章?”周瑜一愣,被她这毫无征兆的兴师问罪打得措手不及,只能怔怔点头:“我记得。”
“我们之前只定了两条,现在我要加上第三条。从今以后,你不许将我们私下的事告诉兄长,更不许像今早那样故意激他,就算是演戏也不行!”她急火攻心,连珠炮弹一样语速飞快,却如同冰锥,毫不留情地刺入他胸囗。
周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心也一寸寸沉下去。他原以为她的逃离,是因突如其来的表白而惶惑,也因他的靠近而羞赧。往日种种,于他而言,皆是二人心意相通,只待拨云见月的朦胧暖昧。可他错了。
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