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法缘医心(1 / 3)

腊月初的西安,天寒地冻。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灰白的光。墨一堂里却暖意融融——陈墨在后堂隔出了个小诊室,专门用来接待那些需要安静环境、或者身份特殊的患者。

此刻,诊室里炭火烧得正旺,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香混着药香,在温暖的空间里袅袅弥漫。陈墨坐在诊桌后,正在为一位老先生诊脉。

老先生约莫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即使闭目静坐,腰背也挺得笔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威严。

“周老,您这脉象,弦细而涩,左关郁结,是肝气不舒之象。”陈墨收回手,温声道,“舌苔薄白,边有齿痕,是脾虚湿困。您是不是经常觉得胁肋胀痛,情绪烦躁,夜里睡不踏实?”

周明远——是的,正是那位在茶馆见过王嫣然的退休法官——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确实有这些症状,而且持续很久了。看过不少西医,做过各种检查,都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但效果时好时坏。

“陈大夫说得对。”周明远点头,声音沉稳有力,“这些年退下来,按理说该清闲了,可心里总像堵着块石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去医院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可就是浑身不舒服。”

陈墨铺开处方笺,提笔开方:“您这是典型的‘退休综合征’。在职时工作紧张,精神高度集中,一旦退下来,就像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反而不适应。加上可能有些未尽的心事,郁结在心,就成了病。”

他一边写方,一边解释:“我用逍遥散加减,疏肝解郁,健脾养血。柴胡、白芍疏肝柔肝,当归、茯苓养血健脾,再加些合欢皮、夜交藤安神解郁。先服七剂,看看效果。”

周明远接过方子,仔细看着。字迹工整清秀,用药君臣佐使分明,确实是行家手笔。他想起王嫣然那天的恳切,想起自己这几天翻看那些材料时的震惊,又看看眼前这个沉静温和的年轻大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陈大夫,”他放下方子,看着陈墨,“听说你坐过牢?”

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炉火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沸腾着,但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陈墨手中的笔顿了顿,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抬起头,迎上周明远的目光,平静地点点头:“是,五年。”

“因为什么?”

“医疗事故。”陈墨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五年前,我在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值班,一个急性心梗患者抢救无效死亡。鉴定结论是我用错了药,负主要责任,判了五年,执业资格也被吊销了。”

周明远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多年审案时思考的习惯动作。

“但现在有人说,那是个冤案。”他看着陈墨的眼睛,“说真凶另有其人,你是被陷害的。”

陈墨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是不是冤案,要法律说了算。我能说的只是,那晚的抢救,我尽力了。患者没救回来,是我的责任。至于有没有人陷害我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但你有怀疑,对吗?”周明远追问。

这一次,陈墨沉默得更久。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周老,您做过法官,审过很多案子。您应该知道,有些真相,不是靠怀疑就能证明的。要证据,要证人,要完整的证据链。而这些,我都没有。”

“那如果现在有证据了呢?”周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有新的证人,新的物证,能证明那晚的事故是人为的,是有人故意陷害你,你愿意翻案吗?”

陈墨怔住了。他看着周明远,这个素未谋面的退休法官,眼中有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被压抑了很久的期待。

“周老,您您怎么知道”

“我见过王嫣然。”周明远坦白道,“三天前,在茶馆,她给了我一大堆材料。病历,证词,录音,还有医学分析她说,你是被冤枉的,她求我帮你翻案。”

陈墨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诊桌上的双手——这双手,在监狱里磨过茧,在医馆里抓过药,在患者身上扎过针。它们救过人,也被人说“杀过人”。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了,接受了。可当有人真的把“翻案”两个字摆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心里那潭死水,原来从未真正死过。

“嫣然她”他的声音有些哑,“她太冲动了。不该麻烦您的”

“不是麻烦。”周明远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陈大夫,你知道我看了那些材料,第一个感觉是什么吗?”

陈墨抬起头。

“是愤怒。”周明远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作为一个干了三十多年审判工作的老法官,我感到羞耻,感到愤怒。如果那些材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五年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一起彻头彻尾的冤案。而我,作为合议庭成员,居然没有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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