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西安,北风凛冽,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雪,却又迟迟不下,只把寒意沉沉地压下来。孙振国站在自家书房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到过滤嘴的中华烟,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梧桐。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不堪重负,掉落在昂贵的大理石窗台上,溅开一小撮灰白的碎末。孙振国这才回过神,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像一座小小的、绝望的坟。
书房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但孙振国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任多少暖气都驱不散。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上一字排开的三部手机上。
一部是日常用的智能机,此刻屏幕暗着。一部是老式的翻盖手机,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号码。还有一部,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按键手机,只用过寥寥几次,但每一次,都关乎生死。
三天了。距离儿子孙小军被正式批捕,已经三天了。距离他最后一次接到“那边”的电话,说“事情压不住了”,也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孙振国动用了自己退休前在卫生系统经营三十年攒下的所有人脉。从省卫健委的老部下,到市卫生局的老同事,再到各大医院的院长、书记他一个个打电话,一个个约见面,低声下气,好话说尽,甚至不惜暗示可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但回应,一个比一个冷淡。
“老领导,不是我不帮,实在是现在风口浪尖,纪委盯着呢”
“孙局,您儿子这个事,证据太硬了,翻不了啊”
“振国啊,听我一句劝,让小军认了吧,争取个态度好,还能少判几年”
最后这句,是他最得力的老部下、现任市卫生局副局长刘建华说的。说这话时,两人在一家极其隐蔽的私房菜馆包厢里,门关着,窗帘拉着,但刘建华说话时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眼睛不时瞟向门口,仿佛随时会有人破门而入。
“建华,小军是你看着长大的。”孙振国当时握着酒杯的手在抖,但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就忍心看着他坐十几年牢?”
刘建华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道:“老领导,不只是医疗事故那件事。警方在查别的小军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医药代表,器械回扣,还有还有跟道上的人不清不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个打砸医馆的黑皮,您知道吧?他供出小军,也供出了别的事。说小军这些年,通过他处理过一些‘麻烦’。具体是什么麻烦,警方还在查,但不会是小麻烦。”
孙振国的心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麻烦”是什么。五年前那起医疗事故,事后有几个知情的医护人员被调离、被辞职,其中就有一个麻醉师,后来在老家出车祸死了。当时他觉得是意外,现在想来
“而且,”刘建华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拽回来,“纪委在查卫生系统的保护伞。有人举报,说小军这些年这么嚣张,是因为上面有人。虽然没点名,但老领导,您退休了,不怕,但我还在位子上。这个节骨眼,我真的爱莫能助。”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振国知道,这条路堵死了。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妻子进来过几次,眼睛哭得红肿,想问什么,但看见他的脸色,又不敢问,只是默默放下茶水,又默默退出去。
这个家,完了。
孙振国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上那本翻开的相册。最新的一页,是去年春节的全家福。孙小军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站在中间,左边是他,右边是妻子。背景是这间书房的实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医学专着和他获得的奖杯、奖牌。
照片里的孙小军意气风发,笑容得体,眼神明亮,是标准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的心内科专家。谁看了不说一句“虎父无犬子”?
可现在
孙振国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生疼。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种灭顶的恐惧,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五年前,没有阻止儿子那个疯狂的念头?后悔这五年,一次次帮儿子擦屁股,掩盖真相?后悔自己仗着在位时的权力,为儿子铺路,让他以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还是后悔后悔自己这一生,看似风光,实则败絮其中?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那部黑色按键手机。
孙振国浑身一颤,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两个字:“未知”。
他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机械的电子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孙局,你儿子的事,我们帮不了了。”
孙振国的喉咙发紧,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为为什么?钱不够?我还可以”
“不是钱的问题。”电子音打断他,“是你儿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个陈墨,背后有人。”
“什么人?”孙振国急问,“不就是个开小医馆的”
“开小医馆的,能让省卫健委的张伯礼亲自出面作保?能让市局的刑警队队长亲自督办?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