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西安,寒流南下。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古城,护城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墨一堂后院那株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嶙峋的枝干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坚持什么。
陈墨天不亮就起来了。他点起煤炉,烧了壶水,在院中缓慢地打着八段锦。晨雾弥漫,他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动作舒展,呼吸深长,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但王嫣然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站在月亮门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父亲的回复:“已联系,今早九点,市法院对面茶馆,三楼雅间。他只有半小时时间。”
半小时。要用这半小时,说服一个五年前审理过这起案子、并做出有罪判决的法官,让他相信案子判错了,需要再审。
王嫣然觉得手心全是汗。她想起昨晚,在墨一堂后院,三个人最后的准备。
“这是我父亲能联系到的、唯一一个当年参与审理这个案子、现在还在审判岗位的法官。”王嫣然将一份资料放在石桌上,“周明远,五十六岁,刑一庭副庭长。当年他是合议庭成员之一,不是主审,但参与了全程。”
陈墨接过资料,仔细看着。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法官简历,很简略,只有工作经历和几篇公开发表的文章标题。
“他性格怎么样?”林晓月轻声问。
“我父亲说,周法官是个很谨慎的人。”王嫣然回忆着父亲的话,“做事认真,原则性强,但有些固执。他判过的案子,很少改判。而且,他已经五十六岁了,明年可能就退休,这时候让他推翻自己五年前参与判决的案子”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让一个即将退休的老法官,承认自己五年前判错了案,这几乎不可能。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陈墨合上资料,抬起头,“如果周法官愿意出面,申请再审会顺利很多。他是当年案件的亲历者,最清楚案子的疑点在哪里,证据的漏洞在哪里。”
“可如果他不同意呢?”林晓月担心道。
“那我们就走正常程序,直接向高院申请再审。”陈墨平静地说,“只是时间会更长,程序会更复杂。而且”他顿了顿,“没有当年审判人员的支持,再审的阻力会大很多。”
三人都沉默了。后院很安静,只有煤炉上水壶的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去。”王嫣然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多难,我都要试试。陈大夫,您把所有的证据材料给我,我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明天一早,我就去见周法官。”
陈墨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好。但记住,不要强求。如果他不同意,我们还有别的路。”
“我知道。”
此刻,站在晨雾中,看着陈墨沉稳练功的背影,王嫣然的心却跳得厉害。半小时,决定一个案子能否重审,决定一个人五年冤屈能否昭雪,决定真相能否大白。
“嫣然,来了。”陈墨收了功,转身看见她,微微一笑,“紧张?”
“有点。”王嫣然老实承认。
“正常。”陈墨走到石桌旁,倒了杯热水递给她,“但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去求他,是去告诉他真相。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也有纠正错误的责任。这是他的职责,也是我们的权利。”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力量。王嫣然接过水杯,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心里的紧张稍稍缓解。
“材料都带齐了?”陈墨问。
“带齐了。”王嫣然拍了拍随身的大帆布包,“病历复印件,证词录音文字稿,药房记录,检验报告,还有我整理的证据链分析,一共两百多页。”
“好。”陈墨点点头,“去吧。记住,不卑不亢,实事求是。如果实在说不通,就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嗯。”王嫣然用力点头,转身要走。
“嫣然。”陈墨又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陈墨看着她,眼神温暖而郑重,“为了我的事,让你这么奔波,让你动用了父亲的关系这份情,我记着。”
王嫣然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深深看了陈墨一眼,转身,快步走出后院。
晨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将古城墙染成金色。王嫣然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清晨的街道上。寒风扑面,但她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叫正义。
二
市法院对面的“清心茶馆”,是家老字号,开了三十多年。三层小楼,木结构,雕花门窗,透着古意。这个时间,茶馆刚开门,没什么客人,很安静。
王嫣然在门口停了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茶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木头的沉香,让人心神一宁。
“请问,周法官在哪个包间?”她问柜台后的老板娘。
老板娘抬头看她一眼,指指楼上:“三楼,听雨轩。”
“谢谢。”
王嫣然上了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上。三楼只有两个雅间,她找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