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红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但空气凝重。
周明远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王嫣然,这个年轻的女孩,眼神清澈,语气坚定,没有一丝闪躲,也没有一丝谄媚。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她认为的事实,和她认为的正义。
许久,他缓缓开口:“小王,你父亲是我老同学,我知道你家的家教。你不是那种会胡闹的孩子。但你要知道,申请再审,不是小事。尤其是我这个当年参与审判的法官,如果出面支持再审,等于承认当年判错了。这对司法权威,对我的职业生涯,都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王嫣然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周明远说的都是事实。一个即将退休的老法官,在职业生涯的最后阶段,要承认自己五年前判错了案,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周法官,”她轻声说,“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今天来,不是以王守仁女儿的身份,是以一个公民的身份,以一个医生的身份。陈墨医生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朋友。我亲眼见过他治病救人,亲眼见过他对患者的耐心和仁心。这样的人,不可能是那种会在抢救中草菅人命的医生。”
她的眼圈红了,但努力控制着情绪:“他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五年,人生最好的五年。出来时,一无所有,连行医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没有怨恨,没有放弃,开了间小医馆,继续给人看病,收费低廉,甚至免费。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们难道不该还他一个清白吗?”
泪水终于滚落,但她没有擦,任它们流淌:“周法官,我父亲常跟我说,做法官,最重要的是良心。案子可以错判,但良心不能错付。如果明明知道可能有冤情,却因为种种顾虑不去纠正,那法官的良心,能安吗?”
这番话,她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周明远心上。
他沉默了。长久地沉默。
窗外的阳光移动,从桌角移到桌面中央。茶馆楼下传来客人的谈笑声,服务员的招呼声,人间烟火,生生不息。但这间雅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嫣然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自己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这位老法官的选择。
终于,周明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在晨光中显得苍老而疲惫。
“那本棕皮笔记本,”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原件在哪里?”
“在林晓月护士那里。”王嫣然连忙说,“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让她送过来。”
“不用了。”周明远摇摇头,“复印件就行。但我要看原件上的笔迹,看那些红字,是不是五年前写的。”
他转过身,看着王嫣然:“还有那支录音笔,我要原件。威胁证人的事,如果属实,是重罪,必须查。”
王嫣然的心跳骤然加速。这是这是有戏了?
“周法官,您”
“我不是答应你什么。”周明远打断她,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严肃,“我只是履行一个法官的职责——当有新的证据可能影响原判时,有责任审查,有责任判断是否应该启动再审程序。”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你把所有证据的原件存放地点、证人联系方式、还有你的联系方式,都写下来。我会调取当年的案卷,结合新材料,重新审查。如果确实存在重大疑点,我会向审判委员会汇报,建议启动再审。”
王嫣然激动得手都在抖。她连忙从包里取出纸笔,开始写。字迹有些潦草,但她写得很认真,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写完,她双手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收进公文包。然后他看了看表:“半小时到了。我还有会,先走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王嫣然一眼。
“小王,”他的声音很轻,“你父亲是个好法官,我希望,你将来也能成为一个好医生。好医生和好法官一样,最重要的,是良心。你记住这一点,就不会走错路。”
说完,他推门离去。
王嫣然独自坐在雅间里,久久不动。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半小时,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在较量。而现在,她赢了——至少,赢了一个机会。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周明远的身影出现在法院门口,步履沉稳,背影挺直。他走进法院大门,消失在庄严的建筑里。
王嫣然望着那扇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释然,有希望,也有沉重。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申请再审的路还很长,会有无数障碍,无数变数。但至少,她迈出了这一步,敲开了那扇门。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法律,交给那些还相信正义的人。
三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驱散了晨雾,整座古城在冬日暖阳下显得宁静而祥和。王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