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夜明灯(1 / 4)

深夜十一点的墨一堂后院,煤油灯在秋风中摇曳不定,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晃动。桌上摊满了纸张——病历复印件、药房记录、当年的鉴定报告、还有那本棕皮封面的值班笔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和窗外飘进来的、深秋的寒意。

林晓月坐在方桌左侧,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支录音笔——黑色的,小巧的,红灯一闪一闪,表示正在录音。那闪烁的光,像一只窥探真相的眼睛,也像她此刻剧烈的心跳。

“林护士长,”陈墨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深夜流淌的河水,“不用紧张。就像刚才那样,把您记得的,再说一遍。从患者转入icu开始。”

王嫣然坐在林晓月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手冰凉,手心全是冷汗。王嫣然对她点点头,眼中是鼓励,是理解,也是无声的承诺——你不是一个人。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五年前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记忆里,从不需要回忆,因为它们从未离开。

“2018年10月17日,周三,我值小夜班。”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渐渐平稳下来,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经文,“晚上十点接班,交班时说心内科有个危重患者可能要转来。凌晨两点十五分,患者转入icu。周建国,五十二岁,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心源性休克。”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灯光惨白的抢救室。

“陈医生——您,推着平床冲进来,一路在做胸外按压。我跟在后面,拎着急救箱。进抢救室后,您继续按压,我接手通气。患者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七十多,您说:‘准备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推注。’”

陈墨安静地听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王嫣然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我打开急救箱,取出肾上腺素安瓿。毫升,棕色玻璃瓶,标签完整。我检查了有效期,撕开密封,用注射器抽吸。”林晓月的手无意识地做着抽药的动作,“就在我抽好药,准备递给您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

录音笔的红灯规律地闪烁。夜风吹过后院的桂树,枯叶沙沙作响。

“是孙小军。”林晓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穿着白大褂,没戴帽子口罩,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说:‘赵主任让我来看看,什么情况?’您当时正在做除颤,头也没回:‘急性心梗,心源性休克,室颤。’”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重:“孙小军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然后对我说:‘把药给我,我来推。’”

陈墨手中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林晓月。煤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深不见底。

“我愣了一下。”林晓月继续说,“按规矩,应该是您下医嘱,我执行。但孙小军是二线,又是副主任,我不敢违抗。我把注射器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眼针管里的药液”

她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王嫣然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他说:‘林护士,抢救车里的电极片好像有问题,你去库房拿一包新的来。’我说:‘车里有备用的’他说:‘让你去你就去!快点!’”

“他的语气很急,眼神很凶。我吓到了,转身就往门口走。可是走到一半”林晓月的身体开始颤抖,“我忽然想起来,电极片就在抢救车最下面的抽屉里,我刚清点过的。为什么要去库房拿?”

后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录音笔工作的微弱电流声,和夜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我停住脚步,回头。”林晓月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从门缝里我看见孙小军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支注射器。他把注射器放在操作台上,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支注射器。”

陈墨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但他没有去捡,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晓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认识这个真相。

“两支注射器,一模一样,都是1毫升的注射器,针头上套着保护套。”林晓月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但她没有擦,任它们流淌,“他把原来那支放进口袋,拿起新那支,撕掉上面的一个小标签——我后来才想明白,那是他自己贴的,盖住了原来的标签。然后他转身,推药”

“推药后三十秒,”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五年都未散去的恐惧,“监护仪的心电图从室颤变成了一条直线。您喊:‘继续按压!准备再次除颤!’孙小军说:‘没用了,已经脑死亡了。’然后他走到抢救记录本前,开始写字”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墨,眼中满是泪水和痛苦:“他在写抢救记录!您还在按压,还在抢救,他就在写记录!而且而且他写的是您的笔迹!我认得,他练过您的签名,管病历质控时练的!”

陈墨缓缓闭上了眼睛。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模糊不清。但王嫣然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