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渐大了,落在儿子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撕裂的羽绒服里,落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寂静无声。
三天后,市医院神经外科病房,李正阳被诊断为脑震荡、肋骨骨裂和多处软组织挫伤。他躺在病床上,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女厕所湿滑的地面,是马桶边缘的冰冷,是失禁时的羞耻。
张淑琴坐在床边,脚踝打着石膏。她的手机一直在响,亲戚、邻居、同事,各种询问和安慰。她一个都没接。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肩章上的衔级比陈警官高。年长的那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自我介绍是分局督察长。
“张女士,李先生,我们是来调查前天晚上的事的。”督察长说,语气尽量温和,“我们看了派出所的监控,询问了相关人员。对于你们的不幸遭遇,我代表分局表示歉意。”
张淑琴看着他,不说话。
“涉事民警陈某和两名辅警已经被停职。我们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督察长继续说,“你们的医疗费用,我们会全部承担。另外,分局愿意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希望这件事能够妥善解决。”
“妥善解决?”张淑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怎么妥善解决?”
“这个,我们可以商量一个合理的数额。”督察长旁边的年轻警察说,“李先生是医生,工作忙,我们理解。张女士家里也有老人要照顾。这件事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李正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不要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督察长说:“李先生,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陈某的行为确实过分,但当时防疫压力大,一线工作人员情绪容易激动,这也不是为他开脱,只是”
“只是什么?”张淑琴打断他,“只是情有可原?只是可以理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督察长斟酌着词句,“我是说,这件事有多种解决方式。走法律程序,时间长,过程复杂,对你们也是消耗。而且,陈某已经被停职,肯定会受到纪律处分。如果你们同意调解,我们可以尽快安排赔偿,你们也能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恢复正常生活?”李正阳突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怎么正常?我每天一闭眼就是那间厕所,一看到穿警服的人就发抖,我怎么正常?我是医生,我的手现在还在抖,我还能上手术台吗?”
督察长沉默片刻:“心理创伤,我们也可以安排治疗。”
“然后呢?”张淑琴问,“治疗好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打人的警察受个处分,换个地方继续上班?我儿子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也能好吗?他尿裤子了,警官,他28岁,是个医生,在女厕所里被你们的人打得尿裤子了。你说,这能过去吗?”
年轻警察想说什么,被督察长制止。年长的警察深深吸了口气:“我理解你们的感受。那你们想怎么处理?”
“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处理。”张淑琴一字一句地说,“我三年前抓小偷,法律给了我说法。现在,我也要一个说法。不是私了,不是调解,是法律的说法。”
“走法律程序,你们需要证据。虽然监控拍到了部分情况,但厕所里没有监控,很难证明具体发生了什么。”年轻警察说。
“我儿子身上的伤是证据,诊断书是证据,他精神受创是证据。”张淑琴盯着他,“还有,我有人证。”
“人证?”
“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他录了像。”张淑琴拿出自己的旧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陈警官拖拽着她,羽绒服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白羽乱飞。视频有声音,能清楚听到陈警官说“在这里,老子就是程序”。
督察长的脸色变了。
“这视频哪来的?”
“那个外卖员送来的,他姓赵,22岁,说看不过去。”张淑琴关掉视频,“还有,我联系了律师。我们不会私了,不会调解,我们要起诉。”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雪还在下,把世界染成一片刺眼的白。
2023年6月,案件一审开庭。法庭里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市民,有穿制服的警察,也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张淑琴和李正阳坐在原告席,母子俩都瘦了不少,但背挺得笔直。
被告席上,陈警官穿着便装,脸色晦暗。两个辅警坐在他旁边,低着头。
公诉人陈述案件,出示证据:医院诊断书、伤情鉴定、现场视频、外卖员小赵的证言。当女厕所里发生的事被详细描述时,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有记者快速记录,有市民摇头叹息,有几个年轻警察别过脸去。
陈警官的律师辩称,当时防疫压力大,当事人不配合工作,民警执法过程中情绪激动,行为确有不当,但属“执法过当”,并非故意伤害。且案发后,陈某有悔罪表现,愿意赔偿,希望从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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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阳的代理律师,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律师,起身反驳:“压力大不是施暴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