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引得邻近几条商船上不少目光暗暗投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啧啧赞叹。
景珩立在船头,目光冷淡掠过那些觊觎的视线,最后落在那抹轻盈的月白身影上。
她今日换了装扮。
一身浅碧色罗裙,外罩鹅黄半臂,颜色比昨日那套雨过天青更鲜亮两分,发髻依旧松绾,斜插的却是一支赤金点翠簪子,簪头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羊脂白玉,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又夺目的光。
……太招摇了。
景珩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寻常新寡的妇人,即便家境尚可,也多是穿些素净颜色,力求低调。
似她这般……与其说是守节的孀妇,不如说是哪家精心妆扮、正要赴约的年轻夫人。
经过昨夜,他已将她定性为“空有美貌、行事轻浮且手段拙劣”的麻烦。
此刻见她这副打扮,更觉印证了自己的判断——一个并不安于室、或许正试图借着“新寡”身份行方便之事的女子。
他目光追随着她与船老大交谈的背影,见她侧耳倾听时,颈项拉出优美脆弱的线条,面纱边缘隐约可见细腻的肌肤……无端又想起昨夜她泪眼朦胧、指尖轻扯他袖角的样子。
那眼泪来得快,收得也快。
今日她面对他时,果然开始保持距离,进退有度,甚至比昨日更添了几分“避嫌”的自觉。
看来昨夜那番冷语,到底起了些作用。
只是,避嫌避得太快未免太刻意,毕竟寻常女子若是听了他昨日那番话,定然羞愧得不敢再见,哪里会像她调整得这般快。
眼下……更像是以退为进。
他心下冷嗤,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殷晚枝感受到身后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便知是景珩。
瞧,只要开了条缝,哪怕不喜欢她,也会忍不住关注。
与船老大说完话,她转身款款朝这边走来。
殷晚枝步履轻盈,行至景珩身前不远处停下,隔着面纱,那双眸子盈盈望来。
“萧先生。”
这是她今日和景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似乎因着昨晚的事,还带着点忐忑,但见对面无甚反应,才又渐渐松快起来。
“船舷修补还需些时辰,先生若觉舱中气闷,可去渡口小镇上走走,散散心,镇东头有家茶寮,粗茶尚可,点心也还爽口。”
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主家对雇员的体贴。
景珩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压着面纱的手上,此时江风微大,女人两只手压着薄纱,纤指如玉。
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闷软,却不减清亮。
……装模作样。
他挪开目光。
“多谢娘子告知。”他语气疏淡,“在下素喜清静,在此看书便好。”
殷晚枝从善如流,微微颔首:“那便不打扰先生了。”说罢,作势欲走。
景珩看着她这副仿佛昨日无事发生,反显得他小题大做,眸色更冷。
他扫了一眼渡口各色觊觎目光,又看向明显兴致盎然,不知危险的女人,心中越发觉得麻烦,想起暗中追索的靖王耳目,终究还是出声叫住她:“宋娘子。”
殷晚枝回身,面纱上方的眼眸透出些许疑惑。
他语气冷淡:“此地人员混杂,并不太平。娘子若无必要,还是少下船走动为宜,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殷晚枝自然知道他是好心,冲景珩笑道:“多谢先生提醒,我记下了。”
今日江风很大,从岸边吹来不少柳絮。
她有些手忙脚乱,一边理着身上的柳絮,一边掩面往外走。
正在此时,又是一阵大风,吹得她面纱一角飞扬,眼看便要掀开——
她低呼一声,连忙去按。
只是,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只一瞬飞扬的面纱轻轻压回原位。
指尖扫过脸颊,带着点温热。
面纱落下,四目相对。
男人姿态随意,指骨修长,正虚虚拢着半透的薄纱,直到风停才放手。
殷晚枝这回是真的有些诧异。
“多谢。”
景珩压下眸中冷色,淡淡道:“风大,宋娘子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