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枝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
嘴角微翘,这位“萧先生”还挺有意思的。
她没再提下船的事,门帘一掩,隔断了外间各色目光,本也没真想出去,不过是想瞧瞧那“萧先生”作何反应罢了。
只是,她这边进展顺利,船工那边却出了岔子。
原本预计半日修好的裂缝,因木质浸水变形,竟折腾了一整天,直至下午仍未完工。
日暮时分,渡口又来了新客。
一艘看着有些破旧的货船歪斜着靠过来,船上汉子们嗓门粗嘎,正骂骂咧咧:
“漕司那帮孙子,说好的抽成就抽成,临时又加码!简直不给人活路!”
“有啥法子?听说上头派了人下来暗查,风声紧得很,连那些水耗子都要被撵得四处窜,官老爷们怕逼急了水耗子反咬,可不就紧着拿咱们这些跑单帮的开刀?”
“他娘的,官匪一家,苦了咱们!”
为首的是个看着三十出头、面相斯文些的男子,闻言皱眉低喝:“行了!少说两句!都警醒点,这趟货不能出岔子,真把咱们逼到绝路上……”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众人噤声,脸色都不好看。
都知道这趟走货不易,油水薄,风险大。
停船时,有人眼尖,瞧见了那条位置最好、修得七七八八的货船。
“大哥,您瞧那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到斯文男子身边,努努嘴,“看着不像是四大家的,是个旁支,来得早,占了最好的地儿,咱们船大,挤在这儿不方便,不如……”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领神会。
那横肉汉子立刻跳上跳板,过去交涉,嗓门洪亮:“喂!你们这船,挪个地方!没见咱们船要停靠吗?”
船老大正在指挥修补,见他们人多势众不好招惹,好声好气的言明不便。
但显然对面并不买账。
“修什么修!让你挪就挪!耽误了爷们的事,你担待得起?”汉子不耐烦,挥手就要让身后跟来的几人上前。
争执声传进舱内,殷晚枝蹙眉,示意青杏去看看。
青杏刚掀帘,外头那汉子正好瞧见舱门处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声音更高了几分。
殷晚枝索性走了出去。
她一现身,甲板上顿时一静。
月白裙裾,薄纱覆面,身姿如柳,即便看不清全貌,那通身的气度已足够吸住所有目光。
连原本吵嚷的汉子也顿了一下。
船工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告状。
殷晚枝静静听着,目光已将对面几艘船和这群人打量了个遍。
船上堆着酒坛和一些用油布盖着的货,船员们确实面带风尘疲色,但个个身形彪悍,连几个做粗活的婆子都胳膊粗壮,眼神精亮,绝非善茬。
这时,那为首的斯文男子适时走了出来。
他先是瞥了一眼殷晚枝身边那几名虽沉默却精干的护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笑容温和:“这位娘子,对不住,是在下管教不严,我这兄弟性子急,冒犯了。”他转头呵斥那汉子,“还不退下!怎可对娘子无礼?”
那汉子梗着脖子,满脸不忿,却也不敢违逆。
斯文男子又转向殷晚枝,语气诚恳:“娘子见谅。我们行船多日,人困马乏,只想寻个稳妥处歇歇脚,见娘子船泊在此,原是想商量行个方便……”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若实在不便,也就罢了。”
话里话外,先扣了个“兄弟鲁莽但情有可原”的帽子,又摆出“疲累求体谅”的姿态,若殷晚枝执意不让,倒显得她不近人情。
殷晚枝心中冷笑。
打量她是女流,又是“寡居”,便想用这套软硬兼施的法子占便宜?
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声音透过面纱,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清晰:“这位公子言重了,并非妾身不愿行方便,实是船只正在紧要处修补,强行挪动恐生危险,渡口宽阔,公子船队寻他处停泊,应非难事。”
上来就吃了个软钉子。
斯文男子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
他不再纠缠泊位,转而笑道:“娘子说的是,是在下考虑不周。”
他示意手下:“去,挑几坛咱们带来的‘醉春风’,给娘子的船工护卫们解解乏,算是赔礼。”
那“醉春风”是江南名酒,价值不菲。
汉子闻言更是不满,却只得照做。
生意人到底是讲究和气生财。
殷晚枝也并不想因着点口齿龃龉横生事端。
见对面服软递台阶,便顺势而下,示意船老大接过那几坛“醉春风”。
斯文男子见状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似是真松了口气。
殷晚枝看着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心下冷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把她当傻子哄呢。
她目光再度落到了对面船上,除了酒坛便是木箱。
还真是简陋。
各种意义上的简陋。
她想闭着眼睛说这群人没问题,都难。
殷晚枝一顿,便笑着道:“那便多谢了,不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