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沾染着汤药,衣襟袖口全是洒落的药汁。奴仆苦不堪言,无计可施:“大人快去瞧瞧夫人罢,夫人好像、好…”陆砚清皱眉,冷下脸:“说话。”
奴仆低下脑袋,欲哭无泪:“夫人好像认错人了,一直以为我是、是……”双膝跪地,奴仆伏地叩首,久久没有起身,泪水滚滚而下。沈菀错将她当成是之前死去的婢女,不肯让人近身半分。陆砚清目光落在奴仆的身量,双眉紧皱。
“换人。”
奴仆颤颤巍魏:“大人,奴婢是第五个被拨来伺候的。”她的身量年岁和先前的婢女堪称两模两样,可沈菀还是会认错。陆砚清面色不虞,冷笑连连。
怀疑沈菀是在装疯卖傻。
太医在一旁拱手,为沈菀开脱:“夫人如今神志不明,一时认错人也是有的,大人莫怪。”
榻上的沈菀抱紧锦衾,双目垂着泪水。
一众奴仆远远立在落灯罩旁,不敢往前靠近半步。陆砚清挥挥衣袖,从奴仆手中接过药碗。
奴仆忧心忡忡,脱口:“大人小心!”
陆砚清转首凝视。
奴仆垂头,低声提醒:“这汤药烫得很,大人仔细伤到手了。”帐中的沈菀轻轻抬起一双婆娑泪眼,双目空洞无神,似是听不见外人的交谈。
她看着陆砚清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纤长睫毛颤了又颤。奴仆心惊胆战,一瞬不瞬盯着榻上的两人。汤勺在碗沿磕出声响,沈菀像是被声音吸引了注意,挑起眼皮落在苦涩难闻的汤药上。
难得没有发作。
没有尖叫着打翻汤药,也没有缩在角落不肯探身。一碗汤药终于见底,奴仆如释重负,上前接过空碗。她自认轻手轻脚,可靠近贵妃榻时,沈菀还是不自觉抖了一抖。双眸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害怕?"陆砚清勾唇,慢悠悠吐露两字。沈菀晕晕沉沉。
她这两日哭多了,差点将嗓子哭坏,如今说起话,声音都是哑的。沈菀有气无力别过脸,避开陆砚清戏谑的目光。陆砚清抬手端起沈菀的下颌,唇角噙着笑。指腹在沈菀下颌留下红色印子。
沈菀忍着疼,哑声:"可以换间屋子吗?”她实在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纤细手指攀上陆砚清的衣袂,沈菀嗓音极轻。“陆砚清,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眼睛涨红,簌簌泪珠从脸颊滑落,沈菀轻声哽咽。“求你了。”
“陆砚清,求求你了。”
寝屋响起沈菀低低的啜泣,不绝于耳。
陆砚清定定望着沈菀。
半响,薄唇轻启。
“……还有吗?”
沈菀愕然,衣袂捏出几道皱痕,她迟疑着张了张唇。“夜里可以…可以留一盏烛火吗?”
她终究还是怕黑。
害怕死去的婢女前来找自己索命。
陆砚清颔首,意外的好说话:“可以。”
下人动作极快,陆砚清一声令下,立刻有人重为沈菀收拾了另一间屋子。锦衾衣裙都是另外备下的。
房间的格局摆设也和从前迥然不同。
远离逼仄阴森的旧屋,沈菀的精神渐渐有了好转。只是仍然不肯让下人近身。
秋桂满地,落花飘香。
窗前栽了两棵桂花树,枝繁叶茂。
一连病了五六日,沈菀身影削瘦,楚楚纤腰盈盈一握。屋内烛火通明,照若白昼。
沈菀偶尔半夜惊醒,入目是明晃晃的烛光。明黄光影冲淡了噩梦的余威。
她怔怔盯着案前摇曳的烛火许久,倏然想起一事。沈菀起身往妆匣走去。
先前的物什都留在了旧屋,唯有那把匕首带了过来。匕首上的宝石鲜亮依旧,在烛影中闪闪发光。“……想好了吗?”
陆砚清悄无声息踱步至沈菀身后,泰然自若接过了沈菀手上锋利的匕首。沈菀心口骤缩,直愣愣抬起头。
“看着我做什么?”
陆砚清神态自如,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在刀刃上拂过。陆砚清善解人意:“你若是选不出来,我可以帮你。”沈菀瞪大眼睛:"你…”
映在铜镜中的身影颤栗,沈菀眼中缀上泪珠。“不能、不能放过他们吗?”
“我可以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放过季庭静,放过……季翎。”“我也可以以后不再见他们。”
“陆砚清,他们没有做错什么,错的都是我。是我连累了季家,也是我……是我非要生下季翎。”
沈菀泣不成声,懊恼不已。
她忽然后悔,当初不该生下季翎。
“季翎什么也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季家的孩子。他那么小……”陆砚清抬了抬眉:“他真的不是季家的孩子?”沈菀连连摇头:“不是,他不是。”
沈菀极力和季庭静撇清干系,唯恐连累到季家。“他和季庭静半点干系也无,他根本就不是季家的人。”沈菀扬起一双泪眼,“季老夫人于我有恩,我求你、求你放过季家。”“放过季家可以。"陆砚清淡声。
沈菀眼睛一亮,泪光闪烁。
陆砚清目光转回到沈菀身上,那双黑眸冷冽如冰,陆砚清面无表情。“可季翎不能留,一个孽种……留在世上也是祸害。”沈菀瞳孔圆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