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珏为了成全水洛的遗愿,不眠不休地一番辛劳,好不容易才将他从阎王殿内夺回来。”
“未能从他那儿讨得几分天子的恩赏也就罢了,这会儿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他自己偏偏要拿性命当儿戏,又与我何干呢?”风升连连磕头,额前撞出一片钝红,声音里不由得有几分颤抖:“娘娘,陛下今晚一直在念着您的姓名。就像您刚离开京城的时候那样。”“那会儿长公主尚且能有法子让他安稳下来,可如今一”“身疾易解,心病难医。这道理娘娘想必也是知晓的。”“陛下如今久治不愈的症结,便是您。”
风升攥着拳,又是一声长叹:
“求您了,哪怕只是去看看陛下,也是好的。”薛宓娴笑了一下,看向风升的眼睛:
“我为何要这般做?”
“昔日他将我逼上绝路的时候,可有想过会有如今的局面?”“心病也好,怨念也罢,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半点怪不得旁人。”汗珠划过鼻梁,滴入砖石的缝隙内。
风升闭了闭眼,说道:
“娘娘,您若是肯前去看望陛下,属下可以…答应您三个请求。”薛宓娴眉梢一挑,莞尔轻笑:
“你要成全我的什么心愿?”
风升正色道:
“只要并非对陛下宏图有弊,属下什么都可以为娘娘做。”睫羽轻颤,薛宓娴不过片刻就下定了决心,抛出了自己思量已久的条件:“我今夜去看望他,可以。但是事成之后,你要将我和张珏送离此地,不得对李容卿透露关于行踪的半个字。”
“你若是能做到,此事便还有商量的余地。”风升想了想,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双手托举着,递了过去。玉佩做工并不精细,甚至因为岁月历久,上头的划痕轻轻磨砺着她的指腹,原先刻在玉佩中央的小字,也只能囫囵吞枣地认个大概。风升顿了顿,接道:
“娘娘,此玉乃我毕生最重要的信物,以此为抵,待成事后再向您讨还。如此,可算诚心?”
薛宓娴轻轻笑了笑,将那玉佩小心收起,手指挑起了风升的脸,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他们都说,这世上谁都可能背叛陛下,唯独你不会。你可知自己今日所做之事,所说之话,若是传到陛下那里,你的下场,可不会比水洛好多少。”风升闷声道:
“迫不得已,属下以陛下安危为重。”
“还请娘娘,信守诺言。”
薛宓娴敛眸一笑,回身换了件衣裳,云淡风轻地一抬手,柔声道:“那便有劳大人了,请带路罢。”
玉檀屏风后,就是李容卿的床榻。
薛宓娴只在看望张珏的时候踏足过一次,然而走马观花,对于屋内的陈设布置,根本没有丝毫留心。
她行过书桌,见地上胡乱散落着几个画轴,便弯腰将其捡了起来。然而,她一时失手,一幅画掉落在了地上,卷轴徐徐展开,露出其中卧眠花间的美人来。
玲琅繁花争奇斗艳,唯独中间的青石颇为显眼,再仔细一看,那石旁正斜倚着一位绛衫罗群的年轻美人,一只斑蝶飘然停在她抬起的指尖。那画上的美人面,竞与薛宓娴一模一样。临水自照,所见之影,不过如此。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将那堆叠的画卷一一展开,画中美人或站或坐,或笑或嗔,皆是栩栩如生,笔触描摹的细腻,即便是她不通绘画,也能略知一二风升见她蹲在地上,便走了过来。
看清她手里的东西后,他默了默,紧接着低声开口:“陛下的画功,师承一位隐世高人。只是,齐王殿下去世后,陛下再无画过一幅像模像样的画,直到在江南遇见了娘娘……”“这些画不过是冰山一隅,宫中所藏甚多,自娘娘离京后,每月都会画上几幅,数年以来,从未断过。”
薛宓娴将画卷收起,指尖触及那已然干涸的颜墨,却是有些恍惚,紧接着,一股如过电般的酥麻触感传上心头,让她的身子不自觉地轻轻颤了颤。李容卿其人,或许她从未真正看清。
他一面将她折磨到求死之境,另一面却又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至死不渝的深情。
究竟孰真孰假,孰是孰非。
薛宓娴摇了摇头,已经不想去追究了。
她轻轻坐在李容卿的榻边,接过风升手中的瓷碗,用勺子轻轻挑起一点温水,递到了李容卿干涸的唇边。
可是他牙关紧咬,那一点水才刚刚润了唇缝,便又顺着脸颊滑落,没入了枕巾。
风升低下头,无可奈何地哀叹一声,对着薛宓娴摊了摊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夸大其词。
薛宓娴看着他,问道:
“那如今要怎么办?”
风升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在李容卿的耳边轻声道:“陛下,娘娘来了。”
几乎是瞬间,李容卿虽并未睁开眼睛,可他抬起手,精准无误地攥住了薛宓娴的袖子,顺着那衣角一点点往上摸,直到掌心贴上那细腻如玉的白皙皓腕,紧紧握住。
薛宓娴尝试着抽出自己的手,却是无法,只能用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将碗中的水用小瓷勺喂过去。
李容卿却已久不肯喝水,他抓着她的手腕,仿佛是痴魔了一般,颤抖着攀上她的身子,钻入她的怀中,将她紧紧抱住。不知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