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餍欲
昏暗中,李容卿艰难地辨认着自己脚下的道路。泥泞似乎漫过了他的小腿,带着尖刺的藤蔓深深藏匿其中。前进之途举步维艰,而漫长的道路却又遥遥蜿蜒,无法望见其尽头。李容卿弯下腰,双手沾满湿漉漉的污泥,散发的气味不由得让他皱眉,让他想起自己曾经背负着血海深仇,四处东躲西藏的狼狈。他喘息着,干脆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稍作休歇。四肢百骸蔓延上持续酸胀的痛意,连带着脑袋都被震出一阵令人干呕的晕眩。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不远处,有魂牵梦萦的美人倩影一闪而过。李容卿当即再也顾不得其他,积蓄了一口气,匆忙追过去,却不甚入了泥潭深处。无论他如何挣扎,只会渐渐地在其中越陷越紧,直至最后,再难动弹。面前凭空出现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撕裂了周围的昏暗与脏污,柔煦的光亮趁虚而入,令他在其中无处遁形。
微凉而又香软的指腹,缓缓轻蹭过他的脸颊,紧接着捏住他的脸,,不费吹灰之力,便顺势抬了起来。
对上那双桃花盈润的剪水秋眸,李容卿怔然片刻。不过只是视线短暂紧密相接,却胜过巫山千帆云雨。他整个人的身心,连同神魂都被那双水眸吸了过去,沉陷于软玉温香,再不知何为餍足。昔日的局势,在眼前似真似假的幻境中,竟是天翻地覆。曾经是他迫着她抬起头,是他高高在上,施以血泊,是她居于他下,挣扎求怜。
如今的场面却是全然逆转。
他如同被遗弃在深山野林中的恶犬,误入深沼,满身污泥,全然看不见半点希望。而她却似世外谪仙,白衣胜雪,仙姿佚貌,超脱俗世之外,垂眸笑看他的狼狈与痛苦。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方衣角。
于他而言,薛宓娴是眼前人,是心头月,是他此生求而不得的,天上人间。可她轻轻一笑,不过是旋身的功夫,竟就此失去了踪迹。李容卿目眦欲裂,却全然无法动弹半分,张开嘴,却连一声绝望的哀求都发不出来。
经年累月,那些郁结于心的怨念,如同在胸口炸开的一响惊雷,四肢骨骼深处渐渐蔓延出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似是有人将他抽筋剔骨,而后狠狠坠入泥湾身下的沼泽中生出了更多藤蔓,他拼尽全力地想要追过去,却被紧紧缠住四肢,无论如何挣扎,皆是徒劳无功。
尖刺破开他的皮肤,没入他的伤口,让他痛不欲生,伤痕淋漓。比起这些近在眼前的空落,心上的折磨似乎来得更为痛彻心扉,仿佛是被人生生撕下了半边的魂魄,让他再难忍受,无法平歇:“姐姐……
他不顾礼数,如同凝化于天边的枯石,紧紧注视着她消失的方向,痴痴大喊:
“别走一一”
暴雨终歇,云开天明。
李容卿猛地睁开眼睛,手指用力地攥着锦被的一角,胸脯剧烈起伏,眸中的光亮甚至消散了片刻,才缓缓再度聚回。身上压着的闷痛,在这无比漫长的一觉后,似乎是褪去了大半。虽仍感些许酸胀灼痛,但总算缓过了气力,头脑中的意识也逐渐清明起来。张珏熬了整宿,难得有了空闲的间隙,得以就此伏案小憩。甫听见这番动静,他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而后拍了拍自己的脸,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才站起身,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见李容卿神清气明的模样,他无甚情绪地瞥了一眼,公事公办地将手指搭上腕脉,凝眉片刻后,又转身回去,重新拟了一张方子。李容卿的声音经受病痛磋磨,听上去尽是精疲力竭的沙哑,却又为其平添了几分撩拨心弦的成熟磁性:
“谁让你来的?”
“风升?”
他轻咬了一下舌尖,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将那个期待已久地答案轻轻抛出:
“还是薛宓娴?”
听见这个名字,张珏的动作本能顿了顿,紧接着冷笑一声,并不欲与他多囗◎
将药方递给门外久侯的侍卫后,他示意去请风升过来,复又行至榻前,按着李容卿的肩,将人压了回去,指间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张珏面不改色,更无需细看,不过只是瞬息,那些银针便精准无误地没入颈侧穴位。
或许是心存不满,又或许是有意报复,总之,张珏一反常态地下手极重,撤手的瞬间,但见李容卿微微仰起头,俊朗的容颜在摇曳的烛火下被无声揉皱,喉间的喘音只是冒了个尖,便又被咽了回去。他强忍下那股不适,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顷刻后便神色如常。张珏垂眸顿了顿,心下冷笑,本欲就此离去,李容卿却是冷不丁地抓住了他的衣摆,皱眉咳了几声,强装镇定道:
“我且问你,她如今在何处?”
张珏用力地抽出自己的袖子,虽礼数周全地拱手作辞,脸上的疏远与淡漠却是显而易见,更不愿再匀出半点仁慈。
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事到如今,最该为此愧疚的人,不正是你吗?可李容卿是死不悔改之人,哪怕是逼疯薛宓娴,也不肯放手分毫。所以,张珏不会再和他谈有关于她的任何事。李容卿唇角一挑,声音虽有些沙哑,可依旧能听出其中久积的怨念:“她是朕的妻子。”
两下无声,李容卿半靠在枕上,手指随意地点了点,虽仍是居高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