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殷脸上却无半点厌烦之色,反倒是有点异常的快色,而后便涌上一片寞然。
薛宓娴摸了摸他的头,微微歪着脑袋,视线轻柔地望过去,笑了笑:“怎么了?”
常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脸上笑着,声音却低了下来:“没什么,娘娘。就是想起他老人家,是在边陲被外族杀害的,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如今,倒也是亲眼见着报仇之景,想着要找个时机告诉师父才是。见薛宓娴面露疑色,常殷一拍脑袋,笑着说道:“瞧我,忘记告诉娘娘了。钨拉尔的军队攻下了诺克,娘娘现下是在玛科尔安排的宫殿里,大伙儿都安然无恙,娘娘放心便是。”他想起了什么,便口若悬河地讲起了李容卿是如何箭无虚发,又是何等意气风发地率领军队,将古衾残兵败将打得落花流水,必要时手舞足蹈,恨不能让薛宓娴身临其境。
可薛宓娴心里却提不起一点兴致,只是象征性地接了一句:“殿下也没事?”
常殷道:
“殿下好着呢。哦他方才还来看过娘娘,只是玛科尔有急事找,便随人去了。”
薛宓娴将碗中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点去唇边的湿渍,却感觉苦涩之味,从唇舌蔓延到了心间。
她拉住常殷的袖子,轻声道:
“你说,梦是真的吗?”
常殷神色复杂,片刻后,低声道:
“娘娘,梦都是反的。”
“您宽心便是。”
薛宓娴靠在了枕上,没有继续追问为难,只是轻轻笑了笑。李容卿,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到底,瞒了多少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思及张珏与李怜玉曾表现过的异样神色,薛宓娴心中疑窦更深。可她也明白,自己不能太过急切地表现出来。否则,打草惊蛇,以李容卿的性子,他必定会有所提防。那她便永远也不可能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了。她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与他情投意合,雨润云温。
“殿下想的不错,古衾那些首领王室,的确不在诺克城中。”玛科尔将沙盘上的旗子移了移,定在了漠野沙丘中,一处人烟罕至的地方。“据探子来报,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古衾王室的人,便是在一个名叫颂月的地方。只是,古衾国王手下,有一群效忠于首领的活阎罗,名叫黑沙鹰。他们祖出鬼没,武功高深,只是轻易不拿出手,是一张关键时刻能保住王室的杀牌。”李容卿眸色沉沉,冷声道:
“有多少人?”
玛科尔摇了摇头:
“这世上还从未有活着的人见过。更何况,此地迎风,四面环沙,常年沙尘笼罩,若无人引路,进去便是鬼打墙。”“在这个地方当缩头乌龟,的确是好办法。”李容卿冷笑一声,看向玛科尔: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若不趁胜势斩草除根,日后古衾发展壮大,首要报复的,便是你们钨拉尔。”
“在国王眼里,是你的军队灭了都城诺克。”玛科尔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是摊了摊手,眸色平静地看着他:“殿下施压也没用,这里军队打不进去。”李容卿拿起一面旗子,落在了沙盘上的一处高地。玛科尔心领神会:
“你能发现的,难道我们就发现不了?别将旁人当傻子,殿下。这里虽能进去,但里面不知底细……”
李容卿冷冷地笑了笑,似是心怀定见,胜券在握:“那就去探探他的底细。”
玛科尔押上重兵,围攻颂月,牵出藏在沙尘下的黑沙鹰,箭如雨下,杀生震天,逼得他们不得不出兵迎敌,严阵以待。与此同时,李容卿率轻骑,神不知鬼不觉地自高地深入。已过三日,玛科尔当初承诺李容卿的掩护,只有短短四个日夜。然而,如今李容卿尚无回讯。
此行,他只带了风升一人,拒绝了水洛的随行。虽然薛宓娴身处玛科尔的都城,还是重兵把守之地,但他再也不敢去赌那个万一。薛宓娴心里知道,水洛是来监视自己的。
她对李容卿的那些情绵意缠的旖旎印象,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击碎。迷雾之后,方见真章。
好不容易避开了水洛,薛宓娴去取水透气。正在拐角处数星星的功夫,忽然见一个士兵探头探脑从不远处钻了出来,取下信鸽腿上的一个小筒。
他看似神色如常,可薛宓娴还是对其生了疑心。她蹑手蹑脚跟了过去,静观其变。
只见那小兵行至偏僻之处,将信筒递给另一人。窃窃私语之声传了过来,薛宓娴甚至不敢呼吸,努力想要将其听清。“姓李的送信……不能让玛科尔的人看见”仅仅是这一句话,便让她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是叛徒。
那人笑了一声,给了小兵一袋钱,摆手示意他离开。薛宓娴环顾四周,她对钨拉尔的宫殿并不熟悉,方才她说自己去打水净面,水洛避嫌没有跟过来。
如果去找水洛,或是喊别人,即便是原路返回也会耽搁不少时间。万一他趁着这个时候,跑了怎么办?
那当真是滴水入汪洋,再难寻见了。
李容卿要交代给玛科尔的事,肯定是军务。她从水洛那里,对他现在的处境略有耳闻。
生死攸关之地,虽然埋着满腹猜忌,可她竞是本能地向着他。她不想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