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4)

诸园贵人 晏焦 3428 字 4个月前

的惩罚,连坐到此为止。直到事发次日傍晚,不论暴室丞还是掖庭令,都没有宣我问话,九华殿如同无事发生般安然,只有姨母匆匆赶来,陪伴我从早到晚。她手下的黄门将贺延年行刑结束的消息封锁在殿外,没有通报入内,可我整日脑中回荡的都是这件事,一条人命被荆条活活打死,并不是不提就能湮灭掉的。咿呀呢喃的小五被马贵人抱在臂弯,她指间缠了一层薄薄的甘草绵,慈爱地清洁着孩子柔软的口腔。我跽坐在稍远的地方,目光涣散,耳边除了孩子发出的柔弱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宫里的荆条分作不同的长度与刺形,平常惩戒时用的不过是细软的那些,行刑之人也不能中途更换,可就算这样,上头的尖刺仍然打的人皮开肉绽,但养伤几日,就能清理下一堆零碎的腐肉。而贺延年受的是答杀,只要还有脉搏,就要一直抽打,直到咽气为止。

后来,我知晓那天行刑之后,雒阳狱的草席上沾满了人体组织,分别来自贺延年身体的不同部位。狱吏缓慢而血腥地夺走了他的性命,他至死没有认罪,绝不承认自己与贾禾苗有过通奸之实。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贾禾苗腹中怀的就是他的孩子,在自知命不久矣的情况下咬死不说,只为贾禾苗的罪名能够轻些。与之相比,贾禾苗在暴室内收到的刑罚轻缓不少,毕竞刘庄并没否认那是他的后嗣,既怀有皇子,母体不可损坏。我不知暴室丞都问了她什么、告知了她什么,我只知道,我的姐姐在得知贺延年死讯后的第二天便自戕了,她决绝地撞到墙上,却没有成功死去,于是在混乱中抢过狱吏的短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她一定使了很大的力道,抱有坚定的决心,并避开对腹部的伤害,选择对最脆弱的部位下手。我始终无从得知她与暴室丞的全部谈话内容,也不知她的列亡是否有外力推促,只目睹这对苦命人,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共赴黄泉。宫闱祸事往往发生的非常迅速,没有详细而漫长的铺垫,只有一纸诏令后的快速执行。刘庄对此事的内情非常了解,且由阴良娣首告,惊动了身在西宫的阴太后,仅凭借贺延年私会妃嫔、收授信物这一条,便足以判处他们死罪。两汉禁廷盛行媵妾婚,当姐妹二人其中之一犯罪下狱,另一个往往也难逃追责。然而从事发始,直到贾禾苗的尸体被装进那只樟木棺椁,短短四天内,文庄没有命令常侍前来召我,大概也搁置了掖庭令与暴室丞关于询问我细节的提案,他的态度使我和马贵人,甚至是小五皆被排除事外,昭示我们与此事无干,无需牵连,也无需配合。

这或许是他的宽容,然这份慷慨却并没有让我好受些。贾禾苗的棺椁被送出南宫时,我将她常用的梳蓖、漆奁等物装好,随司马夫人一同追上宫人的队伍,重金酬谢,烦请宦者将这些陪葬物件一起送出宫去,交到上东门外等候的贾家人手中。

跟在那只狭窄的棺椁旁边,巨大的悲痛令我呼吸困难,为首的小黄门是个眼生的面孔,我有些腿软地将手掌抚在冰凉的棺盖顶上,几乎以恳求的姿态拜托道:“黄门辛苦,可否使队伍暂停,令我看长姐一眼。”在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几乎立刻退缩了一一此刻跟在队伍当中,我尚且四肢发软,耳鸣晕眩,更不要提掀开棺盖后即将看到怎样的场景。可我又笃信,假如此刻不见她最后一面,那么直至我也咽气长眠之前,这都将会是我最后悔的事情。

司马夫人立刻从衣袋中握住一枚马蹄金送出,小黄门抬手示意队伍停靠在宫墙下,那两名抬棺的高帽宦者顺势搬开棺盖,露出一个足够大的缝隙,使我得见贾禾苗的模样。

她的衣裳甚至没有被换过,左胸衽下有处明显的破损刀口,以此为源点涌出的血液染红了她的半边身体,让这件曲裾变得破败不堪。我记得她怀孕后分明圆润了好多,但这时的脸颊却苍白得像糊了三层脂粉,颧骨凸显出来,几近瘦削,是失血过多的后果。

当目光移至她的腹部,我的意识因巨大的恐惧而天旋地转,只能靠十指紧抓棺沿才能维持平衡。我不敢相信她视若珍宝的孩子就这么死在了她的身体里,我好怕她再去投胎时不方便,怕她身体太重、太虚弱,从而被阴间的小鬼欺负。想到这儿,我慌乱地探进棺内抓住她的手,对司马夫人呢喃道:“信物在何处?″

她取出贾禾苗当年送给贺延年做信物的珍珠珰绕步摇,我眼里的泪水聚集太多,模糊视线,几乎失明般摸过这只首饰,戴在了贾禾苗零乱的发间。我试图用手帕将她的脸庞擦净,可那些血液和污渍干涸在皮肤上,很难擦掉。也正在此时,从我下颌不断滴落的泪水沾染在贾禾苗脸上,混着这些苦涩的液体,我终于为她整理好了清洁体面的遗容。在场宦者多有不忍,侧身避视,我开始伏在棺边痛哭,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娇憨、善良的禾苗,竞死于一份不该发生的爱情。从今以后,贾家只我一个孤零零地待在雒阳宫墙之内,长姐的嗔怒与劝解,再也听不见了。当初从贺延年那儿要来的信物,一件放进了她棺中,另有一件则是他被抓进雒阳狱时佩戴的那只弧形玉璜,上面刻有“禾苗"二字,是为铁证。这件玉璜尚不知下落,但无非握在雒阳狱吏或掖庭令手中。我对棺中的贾禾苗许下誓言,哪怕用尽手段也要得到它,将它物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