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十八章
古话常说万事开头难,在建武年号退出历史舞台、永平年号启用的肇始,是我与贾禾阳共渡的第一个艰难年岁。
这年发生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贾禾苗的死亡。不论从钟维或贾禾阳的角度来看,她都是与我几乎同时被送入永安宫的长姐。在私情事件发生后,我想过她可能会被刘庄下诏处死,想过她会因强行堕胎而死,甚至想过她会在生产时遇到致命的麻烦,然而事实上,我仍然大大低估了生活的强制力和破坏力。
她死了,她的尸体被装在樟木棺椁中,伴随常用的梳蓖、漆奁和沐盘,被一并抬出宫去,归还贾氏,葬入家族坟茔。而棺中躺着的不止是贾禾苗一人,还有一个尚未足月的婴儿,妥帖地待在母亲腹中,和她永远在一起。小五即将满半岁了,他是个幸运的孩子,赶在永平初年之前离开了我的身体。在贾禾苗死后不久,我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枯槁,这场病态的双重折磨使我产后增加的体重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消失,最令人后怕的是,贾禾阳的灵魂仿佛再一次短暂回到了这里。
她在我脑中崩溃地抗议,愤怒地捶打,使我身体剧痛,精神恍惚。倘若小五此时尚未出生,那么就如同当初首次侍寝时的后果一样,她会一怒之下杀死这个孩子,让他化作鲜血排出,离开寄生的母体。事情最初发生在一月,而余波将一直持续到次年。贺延年是个清俊逸朗的儒生,尽管我对之鄙夷、厌恶,但不能否认他是贾禾苗情愿为之而死的心上人,也是禾阳外甥的父亲。我对他纵然没有亲情,但总归不该是恨。
永平元年正旦日之前,贾禾苗住在砚河台中,威丽静谧的九华殿挡在其前,成为一道无形的屏障。我原以为自己和初生的小五能有余力庇佑贾禾苗的安危,谁知她临产在即,身体虚弱,总待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彷徨度日,精神也有了些问题。
我对此所有的了解都来自洪甫,亲自到砚河台去的次数寥寥,而一向被我不齿的贺延年却赶在这个时间,冒险涉足禁中,扮做中黄门,不知以怎样的方式进入掖庭,与贾禾苗见了一面。
关于他们先前是否通信、贺延年的行为是否自发,我至今一无所知。中黄门冗从仆射一部分属少府管辖,一部分则从大长秋的手下调来,虽然刘庄尚未立后,但自从阴太后移居西宫,原本的大长秋仍掌管一批武装宦官。少府下辖的中黄门冗从仆射或许无关利益,不会刁难,可大长秋率下的中宫黄门从仆射却连通阴太后,也连通着阴贵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不能明白,贺延年那么一个精明谨慎的省官,就这样愚蠢地铤而走险,抱着侥幸心理,为了见临产在即的贾禾苗一面,竟敢用这么危险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全权交付给上天。走漏的讯息直接传到了南宫前殿,奉到了刘庄面前,阴贵人的女御长将贺延年身上佩戴的弧形玉璜信物一并奉上,指控贾禾苗与之通奸。当日傍晚,暴室丞带人穿过九华殿,前往缉拿贾禾苗。而贺延年在此之前已被押入雒阳狱,仅用半天时间,便定了死罪。
原仅我、刘庄和贾禾苗三人知晓的事情,在一日的时间里几乎传遍掖庭。旁人或许无法给她敲定确凿的罪名,可刘庄却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的姐姐禾苗从未受到过天子的爱幸,因此他才肯得过且过,为了皇家和贾氏的脸面,暂饶其性命。但自打这一刻始,这件事不再是秘密了,它被权盛的阴贵人得知,丑事一旦摆在明面上,贾禾苗与贺延年难逃一死。任我在九华殿急的眼前一阵发黑、一阵泛白,只要前殿未宣召我去,我便没有权力插手这桩事,假如擅自出面,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那晚深夜的永安宫三人对峙,我尚有机会磕头求情,如今私事彻底变为禁中公事,我很清楚,帝王不会再以丈夫的身份温和地对待我们了。深夜,郑众的口信捎来,洪甫和李婵被处以枭首之刑。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王朝,我尚且没有如此恐惧、痛苦过,有短暂的一瞬间,我说服自己这是一场噩梦,它发生的那样迅速,我甚至能看到死亡的讯息排成一队向我走来,它们走出南宫前殿,绕过鸣鸾殿,径直进入了我的九华殿。我不知道郑众是否会怪我连带了他的同乡发小,我想他会的,他也应该。洪甫和李婵的无辜毋庸置疑,他们虽身不由己,却始终守口如瓶,哪怕自保成分居多,我仍对此二人感激涕零。同样,口信还向我阐述了更多信息,譬如在被廷尉严刑拷打后,他们也没有透露贾禾苗与贺延年在永安宫便早有私情的事实。管他们吐露与否,大势已去了。狱中酷吏手段狠辣,我没权利要求他们咬断舌头,忠贞不移。换句话说,就算我提出要求,也没能力强迫他们遵从。温和忠诚的洪甫李婵死了,他们的头颅被插悬在木杆上,极短暂地示众后,便像处理垃圾那样,就地埋在了监狱之中。经历了短暂的恶寒,我开始感到后怕。假如洪李二人将永安宫的事情告知廷尉,我大概也会被拖入暴室审问。那毕竞是贾禾阳的亲姐姐,她的命运与我息息相关,这样一来,小五的血统如果也受到质疑,一切就全完了。到那时候,就算我真的服毒谢罪,也难自证清白。雒阳狱对贺延年的判决被送到了刘庄面前,他诏令许可,由于涉及皇家密辛,原定的弃市被改为笞杀,免除诛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