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人，我得以将小五从司马夫人那儿接到怀里。皇家园林源泉灌注，陂池交属，芳草甘木，幽林穹谷，乌柏之艳红，梧桐之金黄映衬秋景，美的如同天堂。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与落叶之上，怀里的温热的小五令人感到踏实，我逐渐开始出神了。

年幼时候，实际上一直持续到高中阶段，我都不止一次想掐死自己那个混日子、目光短浅、头脑蠢钝的亲弟弟。他与贾禾阳的堂兄弟们可谓云泥之别，在恶劣环境中被低劣父母的纵容浸泡长大，浑身散发着一股无知无畏的臭味，我认为这样的孩子没必要出生，他的存在一不能造福地里的庄稼，二不能实现人类的价值。倘若可以，我愿意奉献他，让他替贾禾苗无辜的孩子丧命。同样，尽管我足够刻苦坚韧，以最优异的成绩在那个年代考上大学、改变命运，但不能否认，我的基因里也带有这样的野蛮和功利一-发生车祸时穿着的羊毛大衣、珍珠项链之所以使我念念不忘，就是对这个残酷结论的最好证明。富裕或小康家庭的城市孩子或许在出生时就能获得自己的第一件首饰，小学时拥有一件千百块的衣服，高一就已经能够骑车熟练穿梭在车流中，而这些，我都没有。大学课余端盘擦桌，令我买到了人生第一辆不用上油也不会吱吱作响的自行车；工作一年，在豫园给家乡的奶奶买了那件好成色的海水珍珠项链；工作第三年，为了那次正式的发行上市部门聚会，我买了价值不菲的羊毛大衣，可惜只穿了一次，车祸就发生了。

自始至终我都明白，贾禾阳出身武将之家，性格刚烈，觉得太子刘庄身份特殊，知道先帝刘秀厉行严格，因此不愿待诏掖庭，不想侍奉皇家。这显然是一位高门贵女的思维方式，就像贾禾苗胆敢在西殿和她心仪的贺延年通奸一样，她们从降生的那一刻就不用为生存和前途而奋斗，做事往往随心感性，鲜少考虑后果，不懂生活的强制力和破坏力是多么巨大，但凡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击打的体无完肤。

一切对我而言总是得来不易，我习惯珍惜。假如有什么好事降临在我头上，我就想要不顾一切地维持、留住它。

侍奉刘庄、享受他权力的荫蔽，就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奇异的好事。我于是甘愿花样百出地取悦他，渴盼怀上皇子，巩固地位，努力经营。在可能危及恩宠的意外横祸发生时，为保我和腹中小五的安定，甚至不惜脱口而出"掐死长姐腹中孽种"这种残忍的话。

我身上的气质与贾禾阳完全不同，归功于命运和时间，让公元一九九九年的蓝牙连上了建武三十一年的手机。

在年底各郡国上计吏陆续赶赴雒阳之前，刘庄的第一个年号必须拟定，以待来年开年使用。自那晚论过汉祚之后，他貌似将我的话视为谶语，空暇时总爱问些无伤痛痒的问题，有些我能够给出答案，有些则不能，然而大多时候，我只编造好听的假话给他听。

刘庄是个非常聪明的帝王，他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揶揄，于是突发奇想，用新年号为由头，给我准备了一场测验。

当年旅游时，白马寺里的石碑、展板上到处是永平十一年的光辉事迹，再笨也记住了。他要求我将来年即将改元的新年号写在绢帛上，放入竹简筒，由他亲封保存在玉堂殿里，等下诏命令三公、光禄勋和太常一起商定之后，再打开对照。

该行为看似玩笑幼稚，实际他心中早已有了选择，虽与公卿商讨，决定权还是在皇帝本人手中。太常桓荣在十月初便取《尚书》中“明王慎德，四夷咸宾”之意，拟了“咸宾”；又据“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拟作“昭明"，尚未得到认可。很显然，“永平"这两字此时还只在他心中，从未透露，于是才想用这个年号验证我的说辞。

总的论起，建武的最后一年过得还算平顺。年初，先帝临终前不久，有倭奴国奉贡朝贺，被赐以“汉委奴国王"金印紫绶，确有四夷咸宾的好兆头；年中，小五降生，烧当羌寇陇西，但很快被郡兵安定；年底，宫人胡氏的儿子和阴贵人的儿子接连降生。在永平元年前夕，大汉一下多了三位皇子。经过太后的强势的劝说、反对，令刘庄烦闷的山阳王刘荆谋反案最终也不了了之，前太子刘强虽牵连涉入，然并未被刘庄追究，食邑封地照旧。这是东汉王朝的年度总结，它太宏观了，有许多被忽略的、难以捉摸的事情没有被我所知。就像孝元皇帝宠幸皇后王政君，立她为后、立长子刘骜为太子时，难以料想她尚在襁褓的侄子会成为毁灭西汉的乱臣贼子。同样，如日中天的王莽也想不到南阳有个姓刘名秀的人，是刘姓王室的苗裔，是个农夫，更是把他的脑袋收藏进武库的新天子。

不论再祥和的表象之下，带来覆灭的新事物、陌生人总在默默孕育。时间是个强大的东西，但它也只能当走到了未来的某个节点时，才能洞察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就像此时的我不会知道，在永平元年夺去贾禾苗性命的人，此刻就生活在掖庭当中；喜得麟儿的阴贵人也不会得知，夺走她全家老小性命的人，竟是一个来自上谷郡的卑微官婢一一

那位跟在耿冯母亲寇夫人身边的貌美女人，投降匈奴、坐罪当被处死的上谷郡军司马之妻，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