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与陛下日常掌承万机之处，你去过的阳泰殿便是中朝殿宇之一，这延宁宫是内朝重地，陛下日常读书批阅奏章的宫宇，再往前便是紫宸宫，乃是陛下寝宫，紫微之宸，天下正中，只是如今陛下年幼，尚且住在太后的寝宫。再往前是麟华宫，内宫所有重大筵席典仪皆在彼处。往后这条路，你一定要记得，你要走上许多遍，这只是开始。”“学生一定牢记。”

再往前，苏尚宫带着李婵已等在宫外，二位主事见面行礼，苏尚宫福身弯腰颔首，是宫人常用的礼节，而赵内尚执臣下之礼，颔首于身前，抱手示敬。作为跟从，尹慎徽和李婵分别向各自的师傅行下见上之礼后，再互相见平礼。“太后昨夜没大睡好。“苏尚宫还是那般容色艳治，说话时顾盼流光，“这一路颠簸，听说还差点遇到山洪，京畿周边一到伏天就这样跟变脸似的。不过今早太后传旨，一切安排照旧，真是多亏她老人家从容康健。”“太后办治之能，自是无双。”

赵内尚言辞精要，苏尚宫听罢只是笑笑，转头看见尹慎徽，笑得更明媚了：“好像长高了些，听说你十四岁了？”“谢尚宫大人关心，学生三日前满十四岁。"尹慎徽的回答和赵内尚一样简要。

“要不是怎么说师徒呢，说话都是这股劲儿，多一个字好像要加你们课税似的，好没劲。"苏尚宫虽是这样说，但无论语气还是盈满的笑意都全无责备，“我们婵儿年初刚过的十六，这样说来，你得叫她声姐姐呢。不过这是尚宫局不成文的规矩了，往后，婵儿到了睿思宫，你还是她学习上的前辈，要好好照应她呀。”

不等尹慎徽回答，自殿中走出一宫女，正是之前见过太后身边的贴身掌事，她向两位大人行礼后传道：“太后有请。”这是尹慎徽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殿宇，比之前去过的太后寝宫和考裁试的阳泰殿都要大，整座宫殿的须弥台都有半人高，走过长长台阶，进入殿内，暗金色楠柱承托起看不到上面藻绘的高高的殿顶，两侧宫女太监静默无声，太后端生最上，左右各有一姿态灵动的铜鹤，一个振翅欲飞，一个肃立祥和。而自太后端坐之位后，也有两扇金光粼粼的屏风，仿佛太后的双翼，向两侧徐徐展开。屏风上没有绣作和图案，全然是文字，草写如扫，笔触缭乱，却仿佛有股力透纸背的劲势将字压近眼前，活如游龙，萦绕在殿中。“臣参见太后。”

“奴婢拜见太后。”

“学生参见太后。”

大家各说各的身份，太后则只是含笑，示意所有人平身。“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孟太后坐得很是正式，没有因为这是考教宫内学生就怠慢的意思，她的掌事宫女亦是如此，恭敬请出太后写好密封的卷轴，走下太后龙椅所在的上首台阶，悬在一侧早已备好的挂画木架之上，转身引燃金角小鼎内早已插好的长香。

“二位，请入座。”

尹慎徽坐下后再度抬头，再审一次题目：

君之于民，臣之于民。

作为两辈子的考试达人，尹慎徽深深以为，考测不是较量，不是学生要以正确的题目痛击出题者的无能，更不是出题者为胜过学生故意“超纲”用以刁钻凌下，而是双方配合完成一次对知识水平与个人能力边界的探索。无论是赵内尚提前的小测验还是崔尚书的正式裁试考题，都很完美的诠释了这个理念，此次孟太后的题目更是点睛之笔。她并不一味用复杂的内容让两个宫中“义务教育”规定教材还没学完的学生知难而退，反倒是以浅显简单的题目，查看两个人对典籍的掌握与认知，举重老轻，仿佛给出一个长袖可舞的启引，然后轻快的表示，你们说说看。自此，尹慎徽对孟太后的敬畏更深一层。

这道题目有多个角度可以做答，老套却稳重的，便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那一套，这是极其有道理的话，可是被耳提面命太多，大概古今帝王耳朵都起茧子了，太后学富五车，看了陈词滥调的文章大概只会付之一哂。怎么才能既有自己真正的阐发，又附带不那么功利的功利，牢牢抓住出题者的心呢？

尹慎徽磨完了墨，心中忽然有了个大胆却精妙的想法。第一行当然是雷打不动的“学生对”，下一句，她写道：“君，臣之主也；民，亦臣之主也。”

既然需要她自己的阐发和论调，那就从未来的身份说起好了。跳出问题的框架，却紧附问题的根脉，这是何师范说过的好答题办法，只是当时师范所讲在尹慎徽听来还是个抽象的概念，此刻落笔，方知转为文字的妙用。写文章，必要引用，首先来一段《尚书》：“《书》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自古贤君，无不承天载命，奉民趋道，民者，天也，天道常为民道，道之有存，臣岂不察？”意思是上天的听闻来自百姓的听闻，上天的观照来自百姓的观照。既然自古以来贤君都是天命所归，那么自然也是民心所向。既然民道就是天道，那么道是客观存在的，作为人臣，遵循客观规律也是常理。再列一个引用吧。尹慎徽想，既然要考察迄今为止的学习情况，那必须展示出自己对原始典籍的掌握程度与运用技巧：“《春秋》云：'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君不可以神主民。臣之治下有方，不可荒民于巫。”

君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