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2 / 2)

铸火为雪 纵虎嗅花 1625 字 12小时前

在沙发旁,屏幕上是一串数字,没有称呼,他没有备注。

他在默默数着秒数,看手机能响多久,也不去接。像是有预感,在挂断之前,陈雪榆按了接听键。没人说话,他也沉默着,那头传来电视里的声音,特别喜庆,她并不爱看,无非是放出点声响,好叫人觉得这是在过年。他这边连电视也没放,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一个人过年吗?"陈雪榆到底还是说话了。令冉立刻挂了电话,手脚都麻了,扶着餐桌站了好半天,是他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在这里听了那样多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少的,天南的,海北的,普通话、粤语……数不清的声音啊,都那样模糊,泛泛的。电视还响着,外面也有人语,唯独他的声音,分明得不行,一字一字,像刀在岩壁上刻出来的,风化的童粉,纷纷掉落。

然而,也就这么一次通话,他并没再打来。年关匆匆过了,她继续念书,跟着人学摄影,中途去了一次上海,孙信璞陪着她,捡有意思的地方逛了逛,她总觉得自己心理上一天一天健康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大约是等车的时候,人很多,她忽然回头,朝身后张望两眼,孙信璞问她怎么了。她没法说,嘴里便道没什么。

又到年关时,陈雪榆不再跟她联系,她想他应当是忘记了,兴许已经结婚。她自然也不会主动跟他联系,没什么好说的,生活已经变了。那个夏天,空间太小,才发生那样多的事,一件件,越堆越高,火不得不烧起来。等到去西北一个古城做田野调查,那是大三的事情了。老师带队,除了她,还有两个同学。来之前,事先和人家联系好了,抵达那天,恰好迎上一个人赶着羊群回来,牧羊人微微眯着眼,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他们。

风大,天跟地之间辽阔,中间是古城、羊群、人、植被。世界的构成如此简洁,一目了然,也如此孤独。

他们租住的那户人家,阿姨很热情。

条件相当恶劣,洗澡、去卫生间都很不易,这里的人习以为常。因为离西宁不算太远,令冉独自去了一趟西宁。她记得那家卖地毯的店铺,找过去,依旧还在,老板嘴里的推销话术也没有变。这几年,各个城市都在大拆大建,遇见不变的人跟物,真是难得。来自土耳其的地毯还是那样美丽,也没变。她已经一个人去过许多地方了。

她一眼看中一块蓝色的地毯,实在太过美丽,老板说,这是伊斯坦布尔的货。

令冉捧着它,稍微侧了侧身子,外头阳光照进店里。老板在夸赞她有眼光,并说看她眼熟,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她没回答。她不想回答的时候,就绝对不会说话。

空气中一阵芬芳,非常明确,幽幽地传来,像是人走动带起来的。她呆了一呆,味道是不会错的,阳光斜着,照在店内空地上,多了个人影。影子的轮廓修长、清晰,在阳光里,空中漂着细细的浮尘。不能是浮尘,他倘若真死了,那些过往的恩怨情仇才能随着年月变作真正的浮尘。

她垂着眼,听见老板已经在招呼他了,叫他进来看。那股芬芳便更近,几乎来到身后,影子跟着动了,换了位置。她觉得喉咙里烫了一下,没法说话,也从没想过在这里重逢,连一眼都没真正对上,她笃定是他,那股味道一出现,她就知道这回是真的了。看影子是一个人。

谁晓得呢,也许妻子孩子在另一边不远处。她匆匆想着,很爽快地把地毯递给老板,目不斜视:“麻烦您帮我包起来,就要这块。”

别说十年、二十年,一旦分开真是不能再相会了,活像见了鬼,她觉得浑身血液奔腾起来,轰轰地流过了这具身体。他没死,算他走运,这人命不是一般硬,她古怪想道,她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