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番外3
时睿非常想把真相告诉陈双海,然而太快了,陈双海赶上风口,人一进看守所他便没法见了。他不为别的,只为往陈双海脑袋里楔进枚钉子,叫他知道,他真是太失败了。没有一个人跟他同心同德,他的儿子,只想他死,这一点,他永远比不上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有个好儿子,父子连心,哪怕他付出很大代价,做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儿子从没忘记他。世界上那么多做儿子的,有时睿那样的,就有陈雪榆这样的。陈双海幻想着取保候审,陈雪榆答应了他,会好好想一想办法。他什么都没想。
也什么都没做。
他倒没时睿想的那样凶残,他很有耐心,在忍受和挑战中看老父亲的衰败,这是一个过程。这种衰败是全方位的,肉体的、精神的,本来十分缓慢,东窗事发后,速度陡然加快。
这个社会上不止一个陈双海,白手起家,乘着时代的巨浪,老实巴交的人是永远成不了陈双海的。当然,陈雪榆不能保证自己不衰败,那是很远的事,他还年轻,年轻的时候世界即我,宇宙都不算什么。即使没有她,他也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借时睿的手,或者别人,反正都无所谓,借谁的手不重要,怎么借,怎么样收益最大,这才重要。他不喜欢当工具的感觉,也不喜欢直接把别人当工具,多少要提供些好处,他更希望双赢,这样才长久一点。
不能双赢的时候,那只能别人去输,他也没办法接受自己输的。这样看,他比陈双海仁慈,不过陈双海一向自我感觉良好,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陈雪榆手边的烟亮了,他伏在阳台上,风吹着,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像陈双海的,都对自己所作所为自洽得很时睿以为他对父亲深恶痛绝吗?太天真了,不晓得什么叫和其光,同其尘。
他不会嫉恶如仇的,妨碍自己的才是恶。
陈双海就是死在监狱,也不应该有遗憾了,他的魂,还会借着更年轻的肉体显灵。还有什么比肉体死了,精神依旧延续,更有价值感的?真死了,他会想起父亲的,比活着的时候更能动他的念。那她呢?是不是他死了更好?
一声炮响,陈雪榆往下看了看,是小孩子聚在一起摔那东西。他拿过来手机,编辑一条信息,只有“新年好"三个字。他知道她在哪里念书,念什么专业,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课业很优异。他不在她身边,却又如影随形,她听课的样子、思考的样子、吃饭睡觉的档子,都那样熟悉,隔着大半个中国,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人。她真是了解自己,第一面就识破了。
这一句这样真切,响在耳旁,陈雪榆惊了一下,猛得抬头,灯光照在地板上,什么也没有,家里寂静得要命,窗外、楼下、大街上、商场里,都正热闹得不成样子。
雪樱跟雪扬被楚月华短暂地接过去了,做母亲的到底是母亲。他特地办了个当地的号码,信息发过去,动作其实很利落的,这符合他的风格,没有瞻前顾后。
令冉一个人在南方过年,孙信璞邀请过她跟他一道回去,去他家里,他父母都是很愿意招待客人的,虽然有些拘谨。一个人过年,未免太凄清,他知道她不会答应,还是要说,关怀是忍不住的。
她当然没回去。
那地方是昨日旧迹,一把火烧干净了,她不想踏上那里的土地,也不想呼吸那里的空气。
然而这里太南了,过年也不像过年的样子,其实人家是热闹的。她总觉得应该有雪,噎人的冷风,对着夜幕哈出的白汽。她在出租屋自己做饭,并不自怜。本地的同学知晓她没走,也邀请过她,令冉同样拒绝了。
也有出神的时候,比如说肖梦琴如果活着,她要回家的,或者把她接过来,有这样多的钱,有大把的自由,肖梦琴没出过远门,世界就十里寨那么大。她来这边一定会惊讶的,也一定会赞美,但令智礼会幽灵一样阴魂不散的,他一出现,妈妈便是他的了。再新奇再有趣的事物,一个新世界也不会吸引住她了。令冉甚至不愿意多想妈妈。
这个时候,当然有许多人发信息,彼此祝福,陈雪榆的这条混迹其中,不算特别。即便这样,她看到的一刹,哪怕是这个地方的号码,第一直觉就是他。饺子冒出的热气缭绕着她的脸庞,令冉沉默着,她很快放下手机,起身到厨房,真的来了厨房又想不起拿什么?她环顾四周,完全想不起来。等重新坐下了,才晓得筷子没拿。
她只好再去拿筷子,一口一口吃饺子,这样难吃,味道一点不好。她忽然停了筷子,他依然什么都知道,就像从前。抛却其他,幸亏不是丑人,要不然真可怖,简直就是变态。这人又是怎么做到的呢?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来联系她,她清楚案子是不会有答案了,她能做的,已经行过。无论是不是他,她都不可能再行第二次。扑火的飞蛾,扑过一次倘若没失去生命,就应当另觅出路,没有出路瞎走就是了,天地何其广阔……然而一股突然的愤怒涌上心头,他这是做什么呢?为什么醒来的人要再次入梦?
夏天的事,都像前世那样久远了,早换了世界。令冉猛得抓起手机,回拨那个号码。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陈雪榆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