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触碰过的骨骼和血肉,是他最熟悉的人。
是会在深夜笑着叫他“医生"的人,是会愉悦地弯起眼睛、伸出舌尖舔嘴唇的人,是会在恶劣地捉弄完他之后又撒娇地环住他脖子的人。是容浠。
他的容浠。
周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护士们、助手们、那些实习生,一个一个离开了手术室。门关上,灯还亮着,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手术台上那个不会再动的青年。
很久之后,他摘掉了口罩,伸出手,缓缓地、颤抖地,揭开了盖在那张脸上的绿色无尘布。
然后,他看见了。
容浠闭着眼睛。那张漂亮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的墨色眼眸,此刻永远地阖上了。不会再睁开。
不会再笑着叫他“医生"。不会再带着那种恶劣的、让人又爱又恨的笑意,弯着眼睛逗弄他。
那一瞬间,朴知佑崩溃了。
眼泪,就在那一刻夺眶而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
只是当他想要伸手去触碰那张脸的时候,才发现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可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他脱掉手套,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容浠的脸。温的。
还温的。
“不对.….“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一一”
还有体温。他还没死。
可他的手从脸颊滑到脖颈,没有脉搏。
从脖颈滑到手腕,没有脉搏。
他抬起眼,看着监控器上那条笔直的、再也发不出声音的绿线。一一可容浠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
朴知佑捧着容浠的脸,一点一点弯下腰。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手术台上,抵在那块被血浸透的无尘布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动物,深深地、深深地佝偻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滴落,泅湿了那块无尘布,泅出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容浠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眯着眼睛看他系领带,像小猫一样。
他想起昨天下午,容浠靠在车门上抽烟,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看见他出来就弯起眼睛笑。
他想起每一个让自己感到幸福的瞬间,他心里无数次想着一一真好。
这个人,是他的。
真好。
可那具身体,现在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叫他“医生"了。
为什么?
他不是天才吗?
他不是最年轻的教授吗?
他不是从无失手、从不错判、从没有被任何手术难倒过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容浠?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
为什么?
是惩罚吗?
是神对他傲慢的惩罚吗?
是因为他从来不为患者难过、只把手术当成游戏吗?是因为他把生命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吗?是因为他太得意了吗?太自信了吗?太狂妄了吗?可凭什么惩罚的是容浠?
西八西八西八!
一定是噩梦吧。
一定是幻觉吧。
只要醒来,一切就会结束。容浠还会躺在他身边,慵懒地睁开眼睛,用那双氤氲着雾气的墨色眼眸看着他,然后笑着问"医生怎么了"。一定是的吧?
一定.……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惨白的光打在那一团蜷缩的背影上。很久很久之后,一声嘶哑的、破碎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吼叫,从手术室紧闭的门后传了出来。
韩成铉是第二个知道的。
确切地说,是韩盛沅先看到的新闻,然后跌跌撞撞冲进他卧室,手机举到他面前,新闻配图是模糊的现场,但那个车牌号,那辆容浠上周刚提的哑光灰较跑。
去医院的路上,韩盛沅像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是假新闻吧?一定是的吧?”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划着手机,刷着那条该死的新闻推送,像要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找出一点破绽、一点”这是谣言"的证据。“不然怎么可能呢?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啊西,这些记者整天就会编假新闻博眼球,等我查出来是谁发的,我一定一一”他说不下去了。
他又开始打电话。容浠的,不通。崔泰璟的,也不通。朴知佑的,同样不通。
他焦躁得几乎要把手机捏碎,目光不自觉地向旁边飘去,想要从他那位永远稳重、永远值得信赖的哥哥脸上寻找一丝安全感,却发现一一他那从来处事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哥哥,此刻正望着挡风玻璃外的某处发呆。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的布料,一下,一下,又一下。呼吸短促得几乎听不见起伏。到最后,那摩挲的手指开始颤抖。医院的长廊永远是同一种味道。消毒水,酒精,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生与死之间的冰冷气息。
SY集团的身份证就是他们的通行证。没有人敢拦他们。他们一路走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
然后看见了手术室门口,一群医生护士正聚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