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隐隐意识到那个人的职业,他不是被钱多打动的,是因为那个人告诉他,那边的活计比小诊所难好几倍。像沙漠中的人遇到绿洲,像极夜般的黑暗中出了太阳。那个人是开黑诊所的。
专治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还有犯事更大的江洋逃犯。他们受的伤比街坊邻居头疼脑热、夫妻打架毛衣针戳破了脸难治得多。他找回了当年在学校考高分的感觉。
罗英雄当时也没想到,那个黑诊所过几年会变成西江最大的地下医疗组织。他当时只觉得这地方真好,小偷和强盗们从不气壮,也不掐着腰还价,老老实实喊他一声"罗医生”。
钱比小诊所多,甚至比铜矿医院还多,罗英雄在那个人治下干了一年半,就赚到了三倍安置费的钱。
他戒酒了,喝酒对眼睛和腿不好,那个人不是白养他,他要有价值,长长久久地在这做医生。
三教九流的赞美吹硬了罗英雄的脸,他不再面嫩,端起架子来比正规医院的大主任还严肃。他是不见光处的救命专家。然而天不遂人愿,又一次医治灰色人员的手术中,罗英雄眼前一花,那个打了局麻的走私贩子“嘶"了一声,忍不住骂他半句。后半句被走私贩子憋回去,说:“罗医生,你的眼睛在流血。”罗英雄的眼睛终于撑不住了,患侧眼几乎半盲,健侧眼长期代偿视力,如今也开始眼花。
没有瞎子能当医生。
骨科也好,他这两年学杂了的其他方面也好,都不行。他臊眉耷眼地不敢找那个人汇报情况,那个人却有意无意地说:“要是做不了,你换个地方也行。我那有个看大门的工作,哦,看大门也需要眼睛哈。”罗英雄心里冰凉。
他会变成瞎子吗?驼着背,瘸着腿,什么都看不见。别人可怜他就给他一口,那些他救治过的匪徒会给他一口吗?他们一直不进笼子吃花生米的概率有多大?
罗英雄已经不指望当医生了,他想有点价值,有价值才能活下去,社会表里都是这个规则。
好在,命运总是厚待罗英雄,在他最绝望灰暗的地方又抬他一手。罗英雄正式收治的最后一个病人,是个老头子。老头子名叫周大奎,偷东西时屁股被狗咬掉一半,险些顺便根治了痔疮。罗英雄的外科技术很不错,他有一双稳稳当当的好手,比眼睛靠谱。罗英雄缝上了周大奎的屁股。那是个发热恢复刀口的夜晚,病室隐秘而狭窄,周大奎在病床上昏迷着哼哼,罗英雄坐在一边歇脚,眼睛瞄到周大奎的包。周大奎带了个大包来,染尽臭血,还有一股狗口水的腥味。包里是周大奎偷来的东西,罗英雄不在意那些,黑诊所是要口碑的,能从诊费上要价就绝不会动患者的私产。
罗英雄看的是周大奎包里掉出来一串木头东西,那东西一圈圈蜈蚣似的绕在一起,钻进一只大盒子,尾巴从另一面出来与头相接,盒子六面无锁,但有一道缝。
好像是个玩具,把蜈蚣圈圈整饬明白,就能打开这小木盒。罗英雄从没玩过这种益智机关,但他性格很直,直的另一面是倔,他还有一双好手。
他头一次发现,或许得益于多年临床训练,自己的手能触摸出机关里最隐秘的震感。
他好像能用手看见东西,不用眼睛,只用手敲敲打打,耳朵听声,就能在脑海大约感应出盒子里的结构。
这是什么道理?
罗英雄沉醉于这个玩具,他只把它当成个玩具,从深夜到天明,那些蜈蚣圈圈被梳理明白,罗英雄的十指有些泛酸。木盒子“咔嗒”一声轻响,开了。
里面没有宝藏,只有个木雕的蛐蛐,用胶粗制滥造地粘在里面。阳光照在蛐蛐上。
旁边传来虚弱的笑声,罗英雄看过去,周大奎躺在病床上,歪脸看他。周大奎交了诊费,在这住院一段时间,他托人捎来东西,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罗英雄的。
满满一布袋的铁钩铁丝,还有各式各样的锁芯,大大小小。罗英雄皱起眉,周大奎浑不在意,说:“试试。”周大奎眼睛里跃动着不讨人喜欢的光,罗英雄起初不解,还是试了两个,解开的都很顺。但到第三把大锁的时候,他怎么捣鼓都弄不开了。周大奎还挂着点滴,接过来,闭上眼睛,只用一根折头的牙签就开了锁。罗英雄不服,拿了根铁丝照着折出钩,学着周大奎刚才很快的动作,尝试两遍,动作稍笨地也开了锁。
周大奎笑意满面:“现在你明白了吧。”
罗英雄硬邦邦道:“我不明白。”
周大奎说:“你是个天生的贼。”
罗英雄想说我是医生,比贼高贵得多。但他离高贵这个概念已经很遥远。他只能说:“我有别的手艺。”
周大奎看着他的眼睛和腿,不以为意:“快没啦。我老头子一个,没儿没徒,这门技术想有个人接着。我又不让你去杀人放火,你爱学不学。学吗?”罗英雄咬咬牙,犹豫再三,说:“行,师父。”周大奎笑道:“这不就结了。你开刀缝针是救别人的命,溜门撬锁是救自己的命,都是救命哩。”
从那天开始,在那个人的默许下,罗英雄跟着周大奎学开锁。他受过临床训练,手部动作精细,胜过周大奎。而且博学强记,竟然翻着书无师自通,学会了调理电路电闸。
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