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奎说这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罗英雄不再开刀了,太费眼睛,只是他在那些机械结构里面,摸出了人体组织般的对话感。他像个独步天下的大厨,处理一个又一个难题。那个人给了罗英雄比医生时更高的报酬,以及两个任务,用家人的口吻下达。
第一个是混入街头。
这对许久不进入阳光社会的罗英雄而言,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他穿上灰扑扑的外套,往混混堆里一站,下刀开锁都服人,一只眼睛是血红的,比谁都狠。小贼小盗都敬畏他,延伸成为他的眼睛和手脚,为他和他背后的人做事,换一口吃的。他好像自出生起就长在烂泥堆里。他本该属于这里。
罗英雄终于承认了,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他不是医生,他是天生的贼王。
那个人给罗英雄的第二个任务是,学完周大奎的犯罪技术。周大奎不会为他们所用,他是个只有半边屁股的老头,胆小如鼠,爱惜羽毛,也无法为他们所用。
后来罗英雄时常想起周大奎,他觉得这个世界对他挺好的,先降下了那个人,又送来了周大奎。如果那个人和周大奎的顺序颠倒一下,现在可能又是另一番风景。
“罗叔,吃饭了。"雀斑男孩的声音惊醒了罗英雄。他伸手接过,五十岁人的手,血管和赘皮起伏,粗如树根。他的年龄快要接近初遇时周大奎的岁数了。
罗英雄打开饭盒,夹了一筷子干炒牛河。
如果周大奎还活着,应该八十多岁了。
雀斑男孩在罗英雄身边坐下,讨好地递来一把羊肉串,每一根竹签头都用纸揩过,光光的,“罗叔,你吃。”
罗英雄斜眼看他,“打什么主意?”
雀斑男孩嘿嘿笑了两声,巴望着罗英雄,说:“罗叔,我能拜你当师父吗?”
罗英雄瞟他一眼,没吭声,继续往嘴里扒河粉。后面走廊的手术快结束了,他得赶紧收拾完今天的活计。
雀斑男孩不甘寂寞地说:“你能不能像教傻大个一样,也教我两招。"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罗英雄的红眼睛,有些害怕,但仍然笑着。罗英雄折好饭盒,放下筷子,又拿过那把羊肉串,竹签尖在雀斑男孩眼睛前晃了下,差点戳到。
雀斑男孩大惊失色,罗英雄却笑起来,“你想学开锁啊?”雀斑男孩低头挠挠手指,闷声说:“不想。”“那你找我干嘛?"罗英雄今天心情还好,愿意和他废话。他又啃下一排羊肉粒,雀斑男孩很会巴结,少辣多孜然,久火烧焦边,还浅浅洒了一层蒜粉。每串里的肥羊肉粒都被取掉了,签子上只有纯瘦肉,肥白单包了一小袋,扔在旁边,以示是新肉串不是偷吃过的。
雀斑男孩终于说:“我想学开刀,罗叔。现在底子干净,学门技术,以后当个医生。”
罗英雄停了一霎,继续埋头吃羊肉,说:“我早不是医生了。”“你咋不是。“男孩急了。
罗英雄冷冷瞥过去一眼,男孩吓得差点没吞掉自己的舌头,缩成一团。罗英雄骂了句:“你拜错人了,拜我为师只能当贼。想学医,自己回学校背书考试去。”
他很久没听过拜师这茬,思绪不禁飞回十几二十年前。周大奎除了爱玩九连环机关锁,就喜欢吃肉,越肥越爱,他人瘦巴巴的,却嗜好这一口,说越吃身体越好。
罗英雄是个孝顺徒弟,拜师周大奎学了手艺,逢年过节都给他送礼,除了烟酒,每回都少不了那些纯肥腊肉和大蹄膀。周大奎见了就眉开眼笑。起初只是年节里送,后来更熟了,师徒俩热络了,就变成了月月送,后来每星期都送,包管愈发老聩的周大奎天天都能吃上大荤。肥肉,是罗英雄长久以来不爱看到的东西。一寸寸死硬的厚白,过于细腻如墙或者因接近淋巴组织而起渣的肥肉,像漂浮在噩梦中的北极冰川。
肥肉淌出猪油,注入消化液的海洋,海面就变成厚油笼罩的死海,泛着酸臭恶心。
罗英雄是顶孝顺的徒弟,大烟大酒大肥肉,日日供着周大奎,偶尔活计忙起来,还给周大奎很多钱,让他拿钱下馆子吃喝,从不间断。审讯室。
岑逆接连问了龚飞很多问题,龚飞有些蔫了,又被下一个问题叫醒。岑逆问:“九连环周大奎,是什么时候死的?”“十五六年前吧。收徒弟第四年还是第五年的时候。"龚飞想了想,说道:“老东西是有福没命享,自己不赚钱了,还有徒弟供着,越来越阔。”岑逆抬起眼皮,“怎么死的。”
龚飞说:“周大奎本来就有三高,而且早年穷怕了,他那个饮食嗜好吧特别不良,喜欢暴饮暴食,还显摆自己吃不胖是身体好。我记得他最后是在医院……不对,是在家,没去上医院。”
“岁数大了,没办法。应该是十五六年前的中秋节第二天,旧历八月十六。”
“我听人说,有人去找周大奎的时候,他死在家里了,哎呦那模样痛苦的………跟在人间就下了地狱似的,尸体佝偻在地上,床单都带下来了。估计是八月十五晚上吃多了发病,外面放炮,他在家扑腾根本没人听见。”“徒弟?不知道。周大奎这一死,他到底教过谁,就没人知道了。那些巴着周大奎想学两招的毛贼,也就散了。”
“好像是什么急性重症胰腺炎,我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