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游园惊梦
没人不害怕罗英雄的眼睛。
罗英雄身高极高,本应有一张俊气的脸,但已被风霜摧折。现在只残余一丁点当年的轮廓,像一张铁面具。
他的一只眼睛永远血红,一条腿跛行但不残废。但是和年轻时一样,罗英雄这个人和伤残和死亡,有着分不开的关系。二十多年前,罗英雄二十多岁,他的人生被那件事划分为前一半和后一半。那是一个刚在铜矿医院加完班的晚上,罗英雄换下手术服,准备下班回家。他路过了一家路边的露天大排档。
大排档里有两拨混混正在打架。
罗英雄只是路过,打消了打包一份炒米粉回家的念头,他那时年轻,只觉得自己比旁人都高大,不用绕开也不会有人敢招惹他。混混们剑拔弩张,举起啤酒瓶和甩`棍,海鲜小炒被泼得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罗英雄小心地迈过去。
他因为个头高大,被其中一小拨没头脑的混混,当成了来助阵帮腔的威胁。罗英雄被卷入战局,挣扎着往外钻,他是否为自己辩白过,到今天已无记忆。他只记得自己挨了两下,找了个口子钻出去的时候,突然眼前一模糊。冰凉凉的,像水,糊住他的半边脸,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痛,好像眼珠子从眼窝掉出来似的。
一股熟悉又恶意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有个过于猥琐又过于狠毒的小混混,带来一瓶高浓度的84消毒液,趁人不备,泼了他一眼睛。
罗英雄意识到自己身上活的蛋白质开始变性时,他被两帮人一起扯住了。混混不懂消毒液泼眼睛是什么概念,反正他身上没外伤,看着死不了,想跑?一会打再说。
罗英雄仗着个高力气大,借着一股子疼劲,不要命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混混,他终于跑出去,后面有个混混追上来,朝他挥了一西瓜刀,却被人绊倒,出刀从横划改为竖砍。
幸亏罗英雄跑得快。
那一刀剁掉了罗英雄的鞋跟,顺带割断跟腱。跟腱就是脚筋,当年很流行的武侠小说里写过,武林高手变成废人,往往从挑断手筋脚筋开始,从此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好在现代医学和现代救护车帮了罗英雄,他的跟腱被接上了,接得不好,导致走路和久站都不太方便。除此之外,他勉强在腿脚上算个正常人。眼睛的问题大一些,那些消毒液和他的眼球亲密接触太久,清洗抢救过后,罗英雄的一只眼睛永久性落了病根。
起初睁不开,后来能睁开了,又不能见光,视物模糊,用久了疼如刀割。偏偏罗英雄是个骨科医生。
他很难再久站手术台,这倒是其次的,坐凳子手术的专家也不是没有。可没法用眼过度这件事,让罗英雄的职业价值大打折扣。一起打折的还有铜矿医院开出的安置费。
人事科的领导们精算似鬼,他们告诉罗英雄,铜矿和医院都要不行了,现在给他的那一小笔钱,是上上下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叫他算个青年才俊呢,谁叫他是年轻医生里最精英的呢,所以这钱必须给他。其中一个最面善的人事主任像个老教师,连恩带威地一起笑着压给他:“现在不拿,以后不一定有钱了哟。”
罗英雄拿钱走了人。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因为更着急的是不能坐吃山空。西江那两年临床医学人才资源过度饱和,没办法,都是本省的那些附属医院清退出来的。大企业们当时要面子,要职工福利,从医院到学校都单独配套,主打一个自成小世界,从职工上学工作管到治病养老,有的连带孩子都管,办着幼儿园呢。结果呢,拦腰打了个折。罗英雄挨的这一下尤其疼。大医院他是竞争不进去了,小医院也试了两家,都没戏。要么说他的眼睛太吓人,见天被患者和家属投诉;要么他在手术台上站一会就要歇,骨科如木匠,主任医师都在那卖着力气呢,他凭什么。罗英雄拖着一条跛腿,一步高一步矮地走出了最后一家小医院。安置费快花完了,陡然金贵起来的腿和眼睛都要钱养护。罗英雄想回铜矿医院找人事科,可一年多耽误下来,哪里还有铜矿医院?想去相关部门投诉,门口排长队去吧,冷风里吹上一天也不见窗口有人接待,连个馒头都不发。还是个好心的部门人员告诉他,他离开铜矿医院的时候签的手续和其他职工不一样,他拿钱了,医院和社会都不欠他什么。罗英雄去了当年从未看上过的小诊所。
好不容易有一家小诊所愿意雇他,罗英雄有了个窝。小诊所没有复杂手术,罗英雄白天上班晚上喝廉价啤酒,人关在新的破租屋里,闭上眼睛是省医大的树和草,是刚入职铜矿医院是邻居上赶着端进门让他尝尝的一碗大虾和排骨。小诊所的日子不好混,老板看他的眼神一日胜过一日的不顺意。因为退下来的医生越来越多,比他岁数大的腿脚比他还好,技术不如他的人却板正讨喜,不至于吓到街坊。
就在被找借口开除的前夕,他在小诊所里遇到了另一个人。或者说,是那个人找到了他。
那个人说:“你在这打针开药给人看舌头,有前途吗?”罗英雄身上还带着点酒气,他很久没听过前途这个词了,双耳嗡嗡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绝望。
那个人说:“跟我走,我那有活给你干。比这里钱多。”罗英雄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