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三十六章
一路无话,不知不觉间逛到了后花园,满池夏荷已谢了一半,只零星几朵还在风中摇曳。
池中的水榭檐下燃着两盏宫灯,时聿珩忽地想起那次两人在此荒唐的一夜。与宁朝槿成婚后,他不过是凭借着自身的领悟一步步走近她。然而此时,他们并肩的影子在灯下拉得很长,他好像有了些许明悟。心底滋生出那股陌生又怪异的情愫,让他害怕,甚至恐惧,下意识想避开宁朝槿的亲近。
常凌霄取笑的没错,他何时情动而不自知。思忖至此,他自嘲一笑。
那笑意很轻,像无声的叹息,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力反驳。宁朝槿走在身侧,一时没做声,微抬眉眼暗暗打量他。还是那般清俊雅秀,实难想象,怎么就能做出那么多不合常理的事来。从成婚圆房以来,她能感觉出夫妻敦伦之事他一直有所克制,就比如他总是要熄灭屋里的灯不敢看她一样。
今日,好像他才是他。
“小心!"时聿珩忽地探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一旁带。然而夜色昏暗,她本就有些腿脚泛软,还是不可避免一脚踩到坚硬的石子上。
“哎呀!"宁朝槿身子一歪,幸得他半搂着扶住。握住她手腕的手猛地收紧,微躬着身,语气紧张:“如何,可是伤着了?”宁朝槿感受了几息,眉心微蹙:“有些疼。”时聿珩左右张望一番,果断将她拦腰抱起,往不远处的水榭行去。她抬眸将他慌张神色一览无余,将“没什么大不了"的话吞回去,乖巧地靠在他胸前。
他一脚踢开屋门,屋内布局未变,他熟练的将人放置在榻上,再点燃灯烛。烛光无声地轻拂她低垂的眉眼,他一时看不清,不假思索蹲下身替她褪去鞋袜,将白皙稚嫩的脚掌搁在掌间细细查看。检查过后,时聿珩轻吁口气:“还好,只是有些红,许是鞋底太薄了,明日告诉下人,夜间后花园灯火也不可省,你的鞋底再纳得厚实一些。”视线还未从掌间离开,她忽然动了动。
拇指极轻极快地向上翘了翘,又落下,接着是无名指带动其余三指,如同刚苏醒的小兽,懒洋洋地伸出爪子,将透着润泽粉意的趾甲小心心翼翼舒展开。明明未发出任何声响,可他却像被烫着似的,托着她足踝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又像意识到什么,倏地松开。
脚趾好像闹够了,微微蜷起,不再动弹。
可他的手却还僵在原处,继续举着,不妥,贸然放下,也不妥。宁朝槿目光落在他乌发半掩的绯色耳垂上,眉眼弯成月牙,嘴角微微勾起。呆子,动个脚趾都脸红。
这样的呆板书生,莫说是对他生气,就算你恼他斥他,他怕是自己都想不明白。
宁朝槿想的没错,时聿珩便是那想不明白的。大抵是白日闹够了,他只怔松一下便回了神,垂着眼帘替她重新套上袜履。不过,这次他将她扶起后,极为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五指张开将她手指缠绕包裹在里面。
偏他还一本正经解释:“夜里昏暗,未免你再受伤,这样方便些。”宁朝槿弯着唇角,没拆穿他的心思,同他又贴近几分。月光稍移,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了这一出插曲,他们间那点看不清的无声情愫仿佛活了过来。
时聿珩探究眼神落在她乖巧眉眼上,千言万语在喉中滚了半响,终将那层窗户纸率先戳破:“今日…是我的不是。”他声音虽轻,却如压着千钧:“你若觉得受了委屈,不是,你定然受了委屈,可我……本没想那样。”
宁朝槿闻声抬眼,眼珠子一转,顺着他的话求证:“所以,你到底为了何事,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时聿珩抿了抿唇,药膳的事他着实有些无法直言。他含糊不清解释:“许是我多虑。”
等了半天,就等来他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宁朝槿再没脾气,也有些恼了。她一把甩开他交握的手,双手捧起他的脸,直视他的黑眸。“时聿珩,你看着我,我是你夫人,有什么话咱们不能敞开说的吗?再说了,难道你向陛下秉公办事也这般吞吞吐吐?”一番话说得时聿珩耳尖微赤,不知她哪来的力气,他竞偏不过头别开眉眼。没来由心慌意乱,鬼使神差的他闭上了眼睛。宁朝槿:……
这夫君还能不能要了。
既然开了头,哪有半途而废的说法。
她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字一顿喊他的名字:“时、聿、珩,是君子就别吞吞吐吐。”
许是君子二字太过刺耳,时聿珩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将心中之话一股脑吐出。
“我……我不想夫人误会我。”
“误会你,我何时误会你了?说清楚。“她一头雾水,这都哪出和哪出。她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牢牢锁住。时聿珩额角青筋直跳,事已至此,他报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艰难启齿。
“我并没有不行。"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宁朝槿无端打了个寒颤。什么不行?宁朝槿更困惑了,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不对……嗡的一声,感觉像被雷劈了一样,她脑海一片空白。她甚至不敢再看他,支支吾吾反问:“所以,你这样,那样,是为了证明自己?″
时聿珩与她四目相对,似郑重而又肯定地颔首。天呐,莫非颜面二字,便是男子心间永远跨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