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兴国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对紧跟着的文书低声快速叮嘱:
“稳住了,都拍清楚!特别是这些……这些不用言语的关照,这才是咱们钢七连最硬的‘政治工作’,比写在墙上的标语实在一万倍!”
文书肩上扛着那台略显笨重的松下录像机,手臂肌肉绷紧,努力保持着镜头的稳定,红点亮着,将这条由焦急、心疼和无声默契汇成的人流,忠实地记录进磁带里。
许三多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脸颊随着成才的步伐微微起伏,贴着他温热的背脊。
他的呼吸微弱却还算均匀,像个耗尽全部心力后终于可以安睡的孩童,只是嘴角那抹未散的、近乎释然的笑意,与眼角残留的、被风干又沁出的新鲜泪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到令人心悸的神情。
他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发出极轻的呓语,含混不清,仿佛在梦境的边缘与什么对话。
史今紧贴在成才身侧行走,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刻也没离开许三多的脸。
他看着那泪痕,听着那梦呓,眉头拧成了化不开的结,心疼像潮水般在眼底翻涌。
他微微弯下腰,将耳朵凑近许三多唇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三多?跟班长说,说什么呢?班长听着呢,啊?”
许三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感知到了这熟悉的气息和声音,含混的呓语停顿了一瞬,又细微地响起,依旧无人能辨。
他只是无意识地,像寻求温暖的小兽,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成才的后背。
身后,自发跟来的钢七连战士们黑压压一片,个个脸上写满了忧虑,想凑近些看看他们拼到脱力的战友,却被队伍末尾的伍六一坚决地拦了下来。
伍六一转过身,双臂像闸门一样张开,尽管自己也心急如焚,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朗,以及一种粗粝的体贴:
“都往后稍!别一股脑往前挤!宿舍就那么点地方,空气都让你们挤没了!医生在里面等着呢,咱们在外面候着,别添乱!有点秩序!”
战士们闻言,虽然脚步慢了下来,却并未散去,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形成一支沉默而庞大的护送队伍,目光始终胶着在那个被背着的、小小的身影上,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那栋熟悉的营房三楼,停在了许三多的宿舍门口。
成才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几乎要跑起来的步伐,用脚尖轻轻顶开虚掩的房门。
史今和伍六一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立刻抢步上前。
“成才,稳住,我托住他背了。”史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双手已稳稳扶住了许三多软垂的后背。
伍六一则死死盯住许三多垂下的腿,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慢点放……千万慢点……他这会儿使不上一点劲。”
成才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汗,他极其缓慢地屈膝,让许三多的膝盖轻轻抵在床沿(铁架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硬挺平整的军绿色床单和薄军被。
膝盖刚一触及床铺,许三多最后一点支撑的意识仿佛也随之消散,整个身体如同失去牵线的木偶,软软地向一侧歪倒。
史今和伍六一眼疾手快,一个架住胳膊,一个托住腰背,配合默契地将这具脱力的身躯轻柔地安置在了床上,动作之小心,仿佛在安置一件价值连城的琉璃器皿。
史今顺手拉过叠放在床脚的薄被,轻轻盖在许三多身上,又用手指,极尽温柔地将他额前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的黑发一点点拨开。
高城一直跟在人群外围,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却捏得发白,脚下不受控制地来回踱着细碎的步子,脸上的焦急混合着后怕,再不见平日半分傲气。
见许三多躺稳,他立刻拨开人群挤到床边,也顾不上什么连长架子,伸手轻轻拍了拍正在打开药箱的团卫生队刘军医的肩膀,语气是罕见的直接甚至带着点恳切:
“刘医,您快给瞧瞧!这小子刚才……刚才愣是做了一千三百多个大回环,直接脱力晕了!还有这手,您看这手……”
刘军医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军医,点点头,迅速拿出听诊器贴在许三多胸口,又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按压腕部脉搏。
片刻后,他收起听诊器,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和难以掩饰的惊叹:
“高连长,放心吧。生命体征平稳,就是严重脱力加上轻度脱水,电解质估计也有点紊乱。
但说实在的,这身体素质……真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换一般人,别说做那么多,中途就可能横纹肌溶解或者出别的状况了。
手上的伤是摩擦伤,看着吓人,没伤到筋骨,清创包扎,防止感染就行。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好好睡一觉,年轻人恢复快。”
高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长长舒了口气,眉头稍稍舒展,但嘴上依旧不放心地叮嘱:“那就好,那就好……麻烦刘医您和卫生员一定给处理妥当,千万别留什么隐患。”
卫生员得令,立刻上前,用镊子夹起浸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