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的脸比池塘里新捞的藕一一用刀挖出其中最嫩的部分,还要鲜亮的白,一双眼和剥了葡萄皮的果肉似的鲜亮,她此刻正面色不善地瞧着我,扬起下巴,红果子似的唇瓣一厥。
"便是你打了我爹爹一顿?"
我缓缓朝她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金银宝饰上,却鬼使神差地觉着:这样好看的脸,便该配着全天下最好的饰品衣物,莫说是全天下最贵重最华丽的物件,哪怕是那天上的月亮,也得捧到她面前,月上嫦娥的琼浆玉液她也饮得。不知为何,我能感觉到那一刻我素来很厚的脸皮该是在发烫。我想要开口解释解释,是我误会了,是我错了,我莽撞了,我该打。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般挑来挑去,我能清晰的感知到,我的左半边脸在发烫,那是她盯着看的半张。
下一刹,却听她黄鹂般妙的嗓音道:"罢了,我听爹爹说,你是没了家,才来军中效力,想来心中有憋闷也是自然,不过下次可不许打人了哦,否则我饶不了你!"
我看着她娇嫩生涩的脸,心上却像是有温流淌过,那阵热流憋得我说不出话,喉头哽咽,只能望着她的车驾消失在暮色里。再次见她,是在永定十年的元月初二,我以统帅的身份带兵大败北凉,带着捷报长街策马入京,马蹄所及之处,无不是冰花四溅。那日明明霜气很重,白雾弥散在枝桠间,将行人的脸遮挡无遗,可那白茫茫天地间,我瞧见了那串红彤彤的茱萸。
茱萸果在姑娘如玉的耳垂上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能晃人心心里。我忽然想到,七日前大败北凉那日,朝廷中陛下钦命人来传信,说要大赏三军。
看着她,我突生了一个想法,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宫里的赏花宴上。
春季的御花园香得我头疼,日光打在各式样的花上,跟七彩的琉璃似的,晃得我眼晕,实在想找个地方躲清静。
那时我已是北凉都护府的副都尉,老都尉年龄大了,不爱来这些花花绿绿的场面,遂让我这个副职来参加,还有层深层的意思,便是要给我寻夫人。赏花宴上男女相看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可我实在没兴趣。弱冠男儿铮铮铁骨志在四方,岂能为男女私情所困?我竭尽所能将厌烦写在脸上,生怕被人沾上说话,好不容易寻到处清静阴凉地,我爬上了棵大榕树,以叶蔽目,躺在树上乘凉。树下期间经过了两位会情郎的郡主和两对背在假山后暖昧的野鸳鸯。第一次烦耳力这样好。好烦。
我翻了个身,叶子顺着面颊落了下去,日光亮堂得简直能将人的眼睛灼瞎,可再一睁眼。
那明晃晃的日光里,却出现了个比日光还要耀目的人。一身鹅黄色小宫装披在身上,衬得是那肌肤晶莹透亮,一双浅若琉璃的眼眸,仿佛是用桃花水浸了遭,不笑时便自含春情,身量窈窕,悦目及人,白玉般耳垂上挂着的串茱萸果红彤彤的,看上去就很清甜。我眨了下眼,老熟人呐一一
只是,她此刻神色一如当年被泥巴地沾湿了裙摆时的“难看”。此难看非彼难看。
正欲跳下树去相认,下一刻,耳边却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陌生的男嗓。
他一身青衣温文尔雅,面目生得俊逸温和,此刻却露出急色。“阿妤,阿妤,别不理我。“他伸手去牵大小姐,大小姐没有反抗,也没有扇他巴掌。
我右眼皮跳了跳,心里了然,可却没来由的堵。大小姐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脸色如何,却能瞧见那书生涨红了脸,嘴里一句接一句的糖衣炮弹。好生难听。
什么比翼鸟,连理枝,文绉绉的情话一堆堆,可若诚心对她好,何故去招惹别的女子。
说再多也都是放屁!
我想着大小姐当年扇我巴掌的劲头,面对这书生,定是能一掌将他掀翻在地。
可下一刻,她黄鹂似好听的嗓音却浇灭了我的念想:“阿池,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