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惊叹。但那条路,已经被废弃了,一条笔直的穿山隧道,把路途缩得不能再短。80年代末发生了一件大案,肖静不是跑经济新闻的,但这起案件太出名,以至于内报她都看了无数遍。她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当然了,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觉得不对劲,但再多人觉得不对劲也没用。案件被匆匆盖章翻过,罪犯被押上台,肖静在人群里看着,听着,宣判词念了很久,那天的风很大,她穿着大衣还冷,手里的笔记本被吹得哗哗作响,她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从山里走出来的男人,竟然有这样大的能耐,短短几年就能撬动那么多的资源,涉及那么多的罪名,那男人一直没抬头。

直到最后,最后那一句特别清晰。

“赵明硕被执行枪决。”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吐口水,有人沉默。这样一个普通的、年轻的、毫无背景的、农民的儿子,研究所里的助理,竞然是投机倒把集团的首要分子。

多么让人难以置信啊。

肖静不是跑经济新闻的,也没什么跟那些人打交道的经验,她开始多次往返沿海地区,调查走私案件,还特意申请了经济特区建设系列的专题采访。她空闲时间就翻旧案,特意调查这一时期的所有打击经济犯罪的相关案件,本子上记满了名字,她把杂乱的案子分类研究,想办法找内部材料。她去暗地走访过几个涉案人,他们的说法都是惊人的一致,赵明硕似乎包揽了一切,甚至很多微小的细节都严丝合缝,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太标准了。肖静继续往下查,从一份名义上已经销毁的文件里,终于让她看出来东西,这起案子涉及另一个很关键的人物,钟墨林,他作为从犯只判了两三年,肖静觉得那些罪名放到赵明硕身上不合理,如果是钟墨林的话,似乎就合理了。资金流向,决策链条指向,似乎这个经办人都应该是钟墨林。再加上她查出钟墨材的父亲,钟翰对赵明硕有恩,从赵明硕还没考上大学时就开始资助,应该是下放时期,那时钟翰自己生活也十分拮据,以此推断他们师生的感情不比一般。而钟墨林被判入狱,赵明硕枪决之后钟翰突发恶疾身亡了,有传言说是气死的。但一个被判了两三年的,经济罪犯的儿子,似乎气不死一位父亲吧,再说钟翰这一生也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

那答案就应该是别的,比如他的亲儿子设计让他的学生顶罪,判了死刑。而他在这中所起的是什么角色,一概不知干干净净吗,不见得,他有可能不忍心见自己儿子判重刑,也推波助澜了。

这就可以解释了,他不仅仅是气死的,也可能有悔恨,总之很多情感加之一起,再加上本身身体就不好,自然而然地就死了。肖静觉得还是不够,光钟墨林一只手,和那几个毛毛雨一样的小官员,似乎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小打小闹说得过去,怎么还能插手到海关插手到批文插手到那么紧缺的物资指标呢。

肖静终于查到了。

一个模糊的,多次出现的桑姓人员。

当时电视上正在播报新闻联播,哪里又在开重大会议,哪个领导又发表了重要讲话,又做出了重要指示。

那个人,姓桑,是那个桑啊。

肖静的手停下,整个人愣住了。

“肖老师,你别往下查了,既然上面已经盖章了,你再查也没意思了啊,你那不就是质疑权威吗?而且……多少年来不就是这样,上面的事儿轻飘飘,底下的事儿沉甸甸……”

肖静的同事劝她,那个人也老了,头上都有了白发,肖静也不年轻了,经不起折腾。

她握紧手中的笔,没说什么,继续沿着这条线往下顺。很快,她接到了电话。

“肖记者,你要还想在这个行业待下去,就别碰不该碰的事儿。”肖静咽了咽唾沫,她现在比一只蚂蚁还不如。但在立冬那天,她还是把追踪了两年的调查报告交了上去,标题不算直白,叫《天平的两端》,内容也十分含蓄,甚至没有指名道姓。但很快,稿子还没退回来,她就收到了调令,单位通知,因为工作需要要把她调去西北,当然名义上是支援边疆文化建设。肖静走那天没几个人敢送她,他们站在单位窗户前看着她慢慢地走远,这样一位当之无愧的好记者,是这样一个下场,发配边疆可能不只是开始,也可能就是职业生涯的结束,毕竞她并不年轻了。这让人唏嘘,让人发颤,让人忍不住又一次衡量,什么该报道,什么能报道。

边疆的生活并不好过,下放时干活儿太过拼命,回来工作又不分昼夜,使得年纪上来了肖静的身体状况不算很好,这里海拔又高,肖静似乎,只有等待退休这一条路了。

工作也不顺利,这里本就是小地方,没什么大新闻,再说有大新闻也轮不到她,再加上同事都清楚她是在北京犯过事儿才来到这儿的,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好在肖静这辈子也算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她很快调整好状态,开始跑偏远地方的小稿子,有些群众来信写的邪乎,真正落地调查了却让人哭笑不得,有人鸡让黄鼠狼叼走了,非说是邻居使了什么招数指使的黄鼠狼。边疆人少,有文化能看报纸的人就更少了,那时候随着最后的兵团撤出,当地的文化生活可以说一片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