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不要她她就赖着不走,所以去了后勤组,天不亮就跟着寨子里的大姐生火做饭,挑着装满食物的担子上山,从寨子到山上有好几里地的山路,她每天挑着几十斤的担子,来回跑好几趟。她开始时干得可笨了,摔好几回,自己摔得胳膊上全是血不说,寨子里好不容易凑出白面蒸的馒头也全都咕噜噜地滚出来,粘了一圈的土,肖静顾不上自己疼,一边哭一边摘馒头皮,凑出这些白面多不容易啊。到了工地没人说她,都安慰她,说吃着比有皮的白面馒头还好吃呢!还故意说她挑过来的白开水都比别人的甜,是不是偷偷添了白糖。阿莲干得越来越好,上面派来的人问她路修完了愿不愿意跟他们走,国家需要她这样聪明又吃苦耐劳的人才,还是少数民族,普通话说得又好,太稀缺。肖静肩膀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一个月之后她就再没摔过,能挑的担子也越来越重,后来她腿脚麻利地上山下山,和寨子里的女人一样了。所有人都拼了命,阿莲累得都没有人样了,但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上的小酒窝深深的。
阿莲又受伤了,山体滑坡,她被埋在石头堆底下,大腿上划了好大一道口子,血飞快地从衣服里渗出来,肖静心疼。“你不要命啦,这么多血。”
肖静手都是抖的。
“平常根本砸不着我,我跑得快,今天不知怎的。”阿莲不在意,还笑嘻嘻的。
“肖静姐,你别哭,眼泪砸着我了,你怎么比我妈还能哭?”阿莲妈活着时候很心疼孩子,从没让阿莲干过这么多活儿,那时候她也不是远近闻名的能干小孩儿。
“你闭嘴!不许说话了。”
肖静心心里疼。
“肖静姐,你说这条路修通了,我弟弟妹妹能出去上学吗。”“能。”
“能去省城吗?”
“能。”
“那能去北京吗,能去天安门吗,我还没去过天安门呢。”“能能能!都能,北京有什么好去的。”
肖静有些没耐心了,她因为大学时候写出过几篇很好的稿子,毕业就被分配到北京的报社了,因为一些经历对那里印象不怎么好。“北京当然好啦!世界上没有比北京更好的地方了!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一一”
阿莲着急了,直起身子开始唱起歌来。
“行行行好好好……你好好躺着我没包扎好呢……”路越到后头越难修,村长死了。
活活累死的,他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干起活来不要命,长在工地一样,腰都直不起来,别人都劝他歇歇,他不。他说他当了二十多年村长,没干过一件大事,这条路修好了,就是他这辈子给村子做的唯一一件大事。后来有一天搬完石头,他直起腰喝了水,弯腰吐了一大口血,倒下了,就再没起来。
又是一年深秋,工程快完工了,站在寨子口能看到那一条灰色的蜿蜒的公路,远远地铺了过来。他们说,年前就能通车。阿莲更拼命了。她脚又让石头砸了,骨头裂了,但她说什么不歇,一瘸一拐地也要去,眼睛熬得通红。
“修完了我一定好好歇歇,睡它个几天几夜!”于是劝阻的人就笑着离开了,也是,快修好了,修好了再踏踏实实好好歇吧,阿莲真能干,老村长死了,下一个村长很可能就是她。那天是初冬,寨子冬天也不冷,更很少下雪,但那天不知怎的,天上竞然飘起来雪花,飘飘洒洒的,但还没落地呢,就化了。肖静放下扁担眯着眼睛抬头望天瞧了瞧,她现在挑个几十斤已经很容易了。这时候她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那声音可真大,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爆破都要响,肖静觉得自己的脚下都在颤抖,不知怎的,她心中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她加快了步伐向着工地走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是阿莲。
“哑炮!哑炮炸了!阿莲没跑出来!”
阿莲躺在地上,瘦瘦小小一个,血从她脑袋上往外涌,淌了一脸,她还睁着眼睛,只是好像很迷茫,望着天空。
“阿莲!阿莲你睁开眼睛看我!你说话啊!你说话!”阿莲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肖静,她扯着嘴角笑了笑,露出小小的,甜甜的酒窝。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涌上来一口血,没气了。“阿莲!一一”
肖静的眼泪落下来,和阿莲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阿莲的脸颊流下来。那一年初冬,阿莲死了,路还剩最后一段。第二年干校陆续撤离,被下放的人大多原路返回,肖静也回到了原单位,她似乎要继续坐着冷板凳了,但马上,她的事业迎来了春天。她的连载文章《我们的路》在报纸上取得了巨大反响,后来整理出版,扉页上寥寥几笔画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剪影,写着这样一行文字。献给阿莲,她不识字,但她是本书第一位读者。后来的事情就顺畅多了,但因为跟原单位某些人的矛盾,她不愿意回去,所以暂时在大学任教过一段时间,再然后新的单位伸出橄榄枝,她就理所当然地走了。
后来她手断那年又回过一次寨子,寨子模样大变,成了景点,不仅有公交车,还通了火车,县里还有高铁站,很多金发碧眼大鼻子背着巨大背包的外国人来这里徒步,他们比剪刀手跟阿莲的雕像合影,阿莲跟村长都被人怀念着,游客们听着导游介绍修那条路时的艰苦,时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