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选。”两个人的关系就好起来,肖静给阿莲讲城里的故事,阿莲教肖静说她们这儿的方言,这肖静才知道,原来别人不是嘲笑她,她们只是正常的在聊天。后来有一年倡导要过革命化春节,就是春节不回家,要跟贫下中农一起过,肖静去了阿莲家里,阿莲家穷,但还是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招待,还特意用竹子给她削了一双新筷子,毛边都磨得平平整整,一点不喇嘴。自然也少不了酸鱼,这回肖静憋着气吃了一大口,围着桌子的所有人都笑起来。阿莲也明白了,肖静那时候不是嫌弃,她是真吃不惯,她们在城市不吃这种发酵的食物。

后来开始有推荐工农大学的名额,寨子里的人很淳朴,搞很公正的投票选拔,知青队伍里一个很能干的年轻男孩儿被选走了,阿莲悄悄跟肖静说她也想出去读书,想上大学,但她的文化水平太低了,只能写自己名字。她抱着胳膊坐在火堆前,有点忧心忡忡,对肖静说。“我这辈子是不可能了,真希望能修出一条通往外面的山路来啊,直直的山路。”

阿莲用手比划着。

“这样我的弟弟妹妹就能出去读书了。”

“一定会的。”

肖静拍了拍阿莲的肩膀,安慰着。

“国家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地方。”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年又一年,阿莲成年了,原来她早就有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队里最能干活的,人沉闷,但笑起来露出的牙齿很白,长相也不错,她们约定好等阿莲最后一个妹妹年纪再大一点就结婚。肖静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的脚底板,手上,都长了厚厚一层茧子,力气也大起来,单手能抡起来生产队那口大铁锅,活儿干得虽说没有多好,但不会拖大家后腿了。虽说回城之日遥遥无期,但她似乎也很享受,下工之后跟着大家伙儿唱歌跳舞,去悬崖峭壁摘草药拿去县里卖,第一回走着腿软的山路,走得多了也健步如飞。这里的空气总是很好,一层淡淡的带着水汽的薄雾笼罩在山腰上,肖静深深呼吸一口,听着阿莲讲关于这座大山的精怪故事,手中的笔不停的写写画画着。

是了,她一直没放下过自己的工作,她记录着这个寨子的一切,人口家庭,生产生活,以及最重要的,这个寨子的文化习俗,这里的语言多么不同,大山月亮河流都被赋予了很多美好的意象,还有民歌,这里做什么都会唱歌,下地干活唱歌,婚丧嫁娶唱歌,有时候发生矛盾了吵架也要先唱上两句,当然还有人,最重要的、各式各样的人,以及和人有关的故事。肖静写过的笔记有厚厚一摞了,阿莲很好奇,但她不认得字,她拄着下巴问肖静。

“你在写什么?”

“写你们。”

“为什么写我们?”

“让外面的人知道你们。”

“外面的人知道我们了又能干什么?知道了又能怎样呢?”阿莲沉默地笑了笑。

肖静知道阿莲的意思,外面的人知道了她们就能修成路吗,就能把小孩送出去上学吗。

肖静把这句话也写了上去。

阿莲说,外面的人知道我们了又能怎么样呢。当然了这里不是世外桃源不是完全的乌托邦,也不是所有的寨子人都是淳朴良善的,有人举报肖静乱写东西,公社的人来了几拨过来调查,他们不甚在意的大力翻着肖静的笔记,没查出什么东西,但他们要把那厚厚一摞的笔记带走,阿莲拿着柴刀站在门口拦着让他们把东西放下,说这是寨子的财产,说肖静是寨子的人。

村干部赶紧调和,他看着阿莲长大的,阿莲又叫他叔叔,他肯定不能看着阿莲出事,公社来的人本来就不受欢迎,因为他们不能给寨子带来任何好处,有时候甚至还耽误上工,别的村民脸上神色也不好,几乎要把他们围起来了。这里离县城太远,语言交流又不是很通畅,公社来的人心里也打鼓,最后什么都没拿走灰溜溜走了。

肖静在这里过着辛劳,但又内心平静的生活。1973年,一个炸弹一样的消息传到了这个平静的寨子。“批了批了!上面批了,要修路了,从那个寨子到公社县城,路过我们,翻过一个垭口炸掉一个山头!三年修通!”“真的?”

“真的!公社书记亲口说的。”

“谁修?”

“我们几个寨子联手修,壮年劳动力全上,稍次的留下种地,炸药工具国家出,派来两个专业的帮我们把关,其余的人我们自己出!”“真的吗?三年就能修好了?不用绕那个大梁头了?哎乖乘……你长大了能出去读书…

抱着孩童的妇女逗弄着怀里的孩子,眼睛里泪花闪闪,她们都太渴望,有一条路了。

她们的生活需要这样一条路,她们的人生需要这样一条路。又有人开始唱歌,歌声里全是喜悦,调子很高,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始报名,阿莲能干,又心思缜密,她进了爆破组,每天天不亮上山,天黑才回来,她打炮眼装炸药,干的是修路最危险的活。寨子里的山都是石头山,炸药下去,碎石飞到天上,砸的人身上总带伤,阿莲手上全是伤口,黑色的火药粉末渗进了皮肉里,洗都洗不干净。

肖静也报名,别人不要她,她干活一般,又是城里来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情麻烦,但她非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