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全然被迫。
她早已做出了选择,她爱的人是裴砚之。
他不明白她是何时动的心,分明是他们相识在先。此刻她求他放过他们,可他若真放手,往后步步艰险的,便是他自己了。他望着她,望着望着,眼泪便落了下来。看着她愧疚泛红的眼睛,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你是我的妹妹,我怎舍得你受苦?”他低声问:“只告诉我,如今是真的打算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再不回长安了吗?”
她连连点头:“只要能活下去,我会带着孩子好好生活,绝不再回长安。”他信了。从小到大,她从未骗过他。
他本想留她一同用顿饭,可触及她眼中那份闪躲与怯意,终究只化作几句简短的叮嘱,便放她离开了。
他没有派人跟去,也没有探查她的住处。
转身走出巷口时,春日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在了风里。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放下了。
只要她好好活着,便足够了。这半生纠葛,权当画上一个句点罢。即便裴砚之尚在人间,即便他们二人琴瑟和鸣,也好。他不再执着,亦不再逗留,当即调转马头返回长安,却未料到,归途行至半道,竟与四皇子的人马狭路相逢。
黑压压的侍卫持刃拦在前路,四皇子端坐马上,眉目间再无往日温润,只余一片森然冷意。
他心下凛然,定是自己身边被安插了眼线,此番寻访许汐元的行踪已然泄露。
不及细想,四皇子已抬手示意。霎时间刀光剑影,双方护卫厮杀在一起,血色顷刻染透山道。
他握紧缰绳,看着眼前这位素来以淡泊示人的四弟。此刻方知,那平日的简素无争不过是个幌子。
原来这些年步步为营、暗埋杀机的,从来都是这张看似与世无争的面孔。剑锋相交的铮鸣声中,四皇子眼底毫无波澜,下手却招招狠绝,分明是要将他永远留在这荒郊野岭。
风声呼啸,卷起尘土与血腥气。他挥剑格开迎面劈来的寒刃,心中一片澄澈的凉。
这储君之路,从来不是你退,便能海阔天空的。但他深知,一旦让四皇子探得许汐元的下落,她必将陷入险境。因此他拼尽全力与四皇子的人马缠斗,刀光剑影间血色弥漫,虽最终逼退了对方,自己却也身负重伤。
回到长安后,伤势未愈,又添积年忧思,竟至一病不起。自他倒下那日起,真正的夺嫡之争便拉开了血腥的帷幕。二皇子与四皇子明里暗里步步紧逼,既要取他性命,亦不遗余力追查许汐元与裴砚之的踪迹。耳目遍布各地,搜捕之势如一张巨网悄然撒开。他虽缠绵病榻,却仍调动所有能用的力量,不顾一切地阻拦、周旋、反制。他自知此身已如风中残烛,时日无多,唯愿在油尽灯枯之前,能为她争得一线安宁。
他也明白,倘若裴砚之当真还活着,绝不会就此沉寂。即便他们永不回长安,二皇子与四皇子又岂会轻易放过这枚可能颠覆棋局的棋子?这局生死博弈,从他放下执念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无人能够全身而退。生命垂危之际,他提笔给裴砚之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将朝中局势一一剖明,更将这些年暗查所得,四皇子与二皇子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种种证据,尽数附在其中。他只求裴砚之能护许汐元周全,即便有朝一日不得不重回长安应对那二人,也不至于毫无防备。
而后他又另修书恳请国公与夫人看顾好他的母后,字字句句,皆是诚恳。诸事交代完毕,他躺在病榻上,气息渐弱。思绪飘忽间,竟全是幼年时光。
她踮脚为他折柳的模样,书房窗外悄悄递进来的点心,还有她总爱扯着他袖角脆生生唤"太子哥哥"的声音……
若当年不曾应下姚家婚事,若他再勇敢一些,若他能想出更周全的法子,他的汐元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渐渐远去,不会嫁与旁人?他们会不会……也有白首之约?
可如今再想这些,终究太迟了。
意识涣散前,他苍白唇角却极轻地牵了一下。还好。
至少在他闭上眼之前,知道她还好好活着。(裴玄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