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旖脑中那些堵塞的思绪一瞬间全部理清。所谓一根绳上的蚂蚱,恐怕早已另有谋算,今日清算程卅,夜里,便已生变故。
温旖心中凉了一分,还想挣扎,可身边的人力气之大,让她动弹不得,而此刻,再反抗下去,得到的结果也只会是再被扣上一顶莫须有罪名的帽子罢了。看着去往宫正司的人,柳檀眼中眸色缓缓被一阵冰凉所替代,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勾了勾嘴角,侧身知会身旁的人:“如今前朝事重,中书令一事正在紧要关头,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得声张出去,待中书令事毕,再商议对策。”“可是娘娘,丽妃娘娘那边…”
“不用你操心,我会亲自去看,“柳檀一顿,答道,“宫正司那边,知会她们,不用急着用刑。”
语罢,她不再去看前方,转身便离开,只剩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刮过空旷的宫道,发出一阵呜咽之声。
大
天光未亮,沈钰韶自短暂的昏沉中挣扎醒来,额角还残留着熬夜与情绪激荡后的钝痛。
房中内炭火将熄未熄,但好在有地龙,并不冷,她刚撑起身,便有守在外间的近侍悄步上前,低声道:“郡主,前朝有消息递进来。”递到她手中的是几份抄录的奏疏摘要和简短的口信,一目十行扫过,沈钰韶倦怠的眼眸倏然清明,随即浮上深思。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条,并非关于程卅罪证的又一项补充,而是来自一个出乎意料的方向--一向在朝堂纷争中明哲保身且鲜少明确表态的皇后母家一一机氏一族,今日破天荒,以皇后之父,荣衔致仕的柳老大人为首,数位柳氏子弟及姻亲故旧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又犀利,直指程卅“欺君罔上、败坏纲常、动摇国本”,不仅细数其近年把持户部、阻塞言路之过,更隐隐呼应了之前清流所指“通敌“弑君"之嫌,虽未明言,但落井下石之意昭然。这份奏疏一出,无疑是在本已倾斜的天平上,又压上了一块颇有分量的石头。
朝堂之上,风向瞬间变得微妙而清晰。原本还在垂死挣扎、或暗中观望、试图为程卅寻一丝转圜余地的程党成员,在柳家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后,终于彻底乱了阵脚。柳家虽无实权,但其清流声望与皇亲身份,代表着某种“正统”与“人心向背"的象征。他们的倒戈,几乎等同于宣告程卅在道德与舆论上已被彻底孤立。短短半日,弹劾程卅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中书,其中不乏原先与程党有千丝万缕联系、此刻急于划清界限之人。
程党内部,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几个核心党羽试图串联反扑,或在廷议中做最后辩驳,但在谢缪、陆舒白等人抛出的铁证,以及皇后母家旗帜鲜明的表态面前,任何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引来更多讥讽与攻讦。终于,在又一次激烈的朝会之后,再无人敢公开为程卅发声。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沈钰韶放下纸页,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案沿。柳家的突然介入,看似是顺应大势,痛打落水狗,但她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意,反而升起一丝更深的疑虑。
但奇怪之处在哪,她却一时间说不上来,只能暂时抛却这些,继续对付眼下最为棘手的事情。
沈钰韶凝神静气,铺开特制的奏事青藤纸,墨锭在砚台中徐徐化开,泛出清冽光泽。她提笔时略作沉吟,旋即落笔,字迹端正而不失风骨,将定远急报中的惊变与烽火,淬炼成条理清晰的政事呈文。她先陈述马市成果,以确凿数据昭示边贸重开带来的税赋实利与边境暂稳,笔锋随即一转:“然商路甫通,变生肘腋。“关于雅尔丹殉难,她写道:“胡姬雅尔丹,感念天恩,投身报效,于疏通商道、调和蕃汉颇著微劳。今为阻追兵,不惜己身,引爆预设之物,致使山道崩摧,忠骸埋没。其行虽烈,其情可悯,亦可见边地情势之诡谲,非仅商贸往来那般简单。”至于突厥公主刺杀一案,她的措辞更为审慎:“突厥阿史那公主,奉旨和亲,竞于病中暗藏凶器,趁探望之机暴起发难。幸定远守将高月奢警醒过人,早有提防,仅受微伤。然公主被制后,自陈'兄命难违′,涕泣不已。若公主自行其事,其动机、后援又何在?今公主暂押,突厥使团躁动,边关流言四起。”她将这两件事与程卅之事隐隐勾连:“程卅通敌卖国,罪证确凿。今北境忽生此变,恐非巧合。或有余孽欲乱我边疆,为程逆张目;或外敌见我朝中清理门户,以为有机可乘,故行试探挑衅。”
笔锋至此,力透纸背。
“幽州、定远,皆北门锁钥。马市之利,关乎边军粮秣,公主之事,牵动两国邦交。今一则以忠良殒身彰边患之险,一则以和亲生变显敌情之诈。若处置失当,非但商路断绝,税源枯竭,恐烽火再起,挫伤前线士气,亦使朝廷清理积弊、重整纲常之大业横生枝节。”
“伏请中书诸位大人,念边疆安危之重,虑国计民生之艰,速集群议,审慎决断。于幽州、定远之事,宜明确方略,对殉国者当有旌表,以慰忠魂而励边民;对突厥公主及使团,当有定策,是查是战是谈,须快刀斩乱麻,不可久悬而致变。中书总揽枢机,盼早定章程,颁行边镇,以安军心,以慑外虏。”奏疏的墨迹干透,沈钰韶将其装入特制的青囊封好,交给侍立一旁的方敬淑,低声嘱咐:“速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