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砖铺就的御街广场,更是寒风的甬道,砖石吸饱了冬日的凛冽,触之如冰。
暮钟浑厚的声音自南北衙署方向遥遥传来,回荡在逐渐暗下的天光里,标志着东西两市昼市的结束。摊贩们闻声,纷纷开始收拾琳琅满目的货物,手脚麻利地将未卖完杂货归拢装箱。
寒风吹得幌子猎猎作响,也带来了北面宫城方向隐约不同寻常的喧嚣。一个卖完蒸饼的老汉蹲在收拾好的担子旁,就着最后的天光数着铜板,耳朵却支棱着,朝北边努了努嘴,对旁边卖头绳的婆子低声道:“听这动静,还没散呢?这都跪了大半天了吧?”
那婆子将装头绳的木盒锁好,也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压低嗓音:“可不是么!我家那口子晌午去给永兴坊送柴火,回来说,丹凤门前黑压压跪了一片,都是读书人模样的后生,喊些什……听不懂,只是闹哄哄的,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知要做些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声在渐起的寒风中显得细碎而模糊,充满了猜测、忧虑。
他们不清楚朝堂上具体的刀光剑影,却能直觉地感受到,这笼罩长安的沉重寒意里,似乎正酝酿着一场不同寻常的风暴。丹凤门前,身着青灰色儒袍的举子们整整齐齐跪在宫门前,寒风瑟瑟,吹在人脸上亦是犹如小刀割在皮肤之上,割裂般的痛让这些跪在坚硬地板上的举子们也都感受到了难言的苦楚,然而,为了那个目标,整整半个时辰,没有一人出声喊苦喊累。
一早得到消息,到丹凤门外来盯着这群举子的内监面露忧色地看着这一群跪了一地的举子,心情颇为复杂,这一群人跪在这里,又是参加科考的举子,其中不少且已有功名,这里面但凡有一个人出了什么问题,都是极为棘手的事情。他愁得一张老脸快要皱成菊花,看看这群人,又让人留意身后的宫内有没有传来消息,眼看暮钟已敲,东西两市也已经闭市,宵禁时间又快要到了,而这群举子就在寒风萧瑟之中跪到了现在。
看了一圈,这里面硬是没有一个露出退缩的神色。跪在最前方的女子,面色已经微微泛白,却依旧坚持着笔直的腰板,只微微合着眼,叫旁人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这些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是朝廷未来的官员储备,里面指不定就有将来的尚书宰相!万一冻出个好歹,或者在这里闹出人命,他可担待不起。他硬着头皮,再次走到跪在最前方的那位女子身侧一-她虽面色苍白如纸,睫毛上甚至凝了细小的霜花,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双目微阖,仿佛入定一-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尖细的声音显得温和些:“诸位娘子相公们!你们看这天色已晚,风也愈发紧了,再这么跪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明年便是春闱,十年寒窗不易,若是冻坏了身子,耽识了前程,岂不可惜?不如听咱家一句劝,先各自回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朝廷自有法度,定会查明郡主之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在这一时半刻啊!”他的话语在寒风中被吹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跪着的举子们眼观鼻,鼻观心,置若罔闻。前排那女子甚至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胡内监额角渗出冷汗,知道软话无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脸色沉了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属于宫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这里是丹凤门,是天子宫阙!聚众于此,长跪不起,已是非礼!更兼宵禁将至,按律,无故夜聚,可是要问罪的!诸位都是有功名、有见识的人,难道要为了逞一时意气,触犯国法,自毁前程吗?若是惊扰了圣驾,或是被御史弹劾一个挟众逼宫"的罪名,届时,别说前程,只怕…”他的威胁之意已十分露骨,目光扫过众人,希冀看到畏惧或动摇。“公公!”
一个清朗却带着颤音的声音打断了他。跪在前排稍后位置的一个年轻娘子抬起头,脸上冻得发青,眼神却亮得灼人:“我等在此,非为逼宫,实为鸣冤!为郡主鸣不平,为国法鸣不平!程卅之罪,罄竹难书,如今更有人敢在御史台内行凶,置国法于何地?置天家威严于何地?若因惧寒畏罪便退去,我等读书人所为何来?所求′道义二字,岂不比区区前程、性命更重!纵然今日冻毙于此,史笔亦会记下:曾有士子,为清君侧、明法度,跪谏于丹凤门前!”“正是!宁冻死,不退!”
“法度不彰,奸佞不除,我等愧对圣贤书!”零星的应和声响起,随即更多压抑而坚定的声音加入,虽不激昂,却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震得胡内监心中一阵震惊。他被这毫不退缩又甚至带着凛然正气的话语顶了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那发言的举子,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更有力的驳斥。他回头望了望那始终紧闭如同巨兽之口的宫门,又看看眼前这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目光如炬的“青灰色”,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软的硬的都不吃,这群读书人,是铁了心了。他重重叹息一声:“诸位又是何苦呢?这样下去,得不偿失…“公公,我等不为得失,只为公理、公义,您不必在此为我等伤神,只管入内通报,我等,只要惩治奸佞,还公理道义于世!”“软哟哟!话可不能乱说啊!"胡内监连忙迭声说着,生怕牵连自己。还未说完,一阵脚步声从后方传来,胡内监顺着声音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