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李岫宜也渐渐明白过来,她抿唇:“话虽如此…”话未说完,一旁的雅尔丹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临近秋时,秋收十分,想必突厥人不会再等太久了,与其在这里分析,大人不如早早防范,如何应对。”
时隔数年,突厥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模样,实力如何尚未可知,若是这一日真的来了,届时,如何应对,又是难说。
众人心中并没有多少戳破了程卅暗中进行的阴谋之事的高兴多少,一道阴云紧随而至,秋时将至,或许,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浪正等着众人。然而,半月后从长安寄来的陆舒白亲手写下的信件,更是彻底坐实了周青苗的猜测。
皇帝过于不合常理的包庇,以及与突厥人结盟的消息属实震惊了一大批人,朝廷之中,反对的声音如浪潮一般盖过。一个通敌之罪,竞然就这样轻飘飘地以皇帝个人的意志揭过了?这放在哪个时候,都没有这样荒谬的道理,如若程卅这般可行,那日后随便一人,便能行此大错了吗?<1
而与突厥人联谊,更让人觉得不可置信,这一点,定远之中的反应最大,当年倾尽国力,将故土夺回,将突厥人赶回老家,眼看着对面野心渐起,不知思索着何时再次举兵南下,不想着立刻整饬军备,做好边防,却想着联谊,与一群野狼谋利。
便是沈琮有意与突厥结亲向和,那狼王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呢?朝野之上,民间之中,反对的声音极大,几乎日日都要在朝堂之上苦口婆心地劝说沈琮。
而程卅的理由很简单,直言女皇在位时穷兵赎武,国力由此衰减,以至于初平十六年都未能恢复元气,此时的大雍已不再适合与突厥人大肆开战了,与突厥人和谈,以联谊结两国之盟,不在起兵乱,对两方都好。以周青苗来看,再起兵祸自然对谁都不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逐渐繁荣的商道又会由此衰落,百姓再次被战火屠戮,又还会有多少个初平年,留给大雍继续调养生息?不战当然极好,能和平解决,亦是定远心中所愿。至于最终究竞能否仅仅因为一个联谊便能相互和解,那便是未知数了,若突厥人一旦要开战,撕破和约,届时第一个兜底的仍旧是定远与幽州。这一夜,周青苗捧着手中的信,一夜未吹灯。只穿着一身宽松的中衣,她低头反反复复将陆舒白写下的信看过好几遍,直到双眼干涩,才放弃了从信中再看出别的内容的心思。窗外的风微凉,带着提早前来的秋意,让人觉得发寒,她眨了眨眼,早已被兵器磨砺地长满厚茧子的手重新将信摩挲了一遍,旋即,将纸页对准跳动的炒火,眨眼间,火焰便飞快吞噬了信纸,灰烬一点点跌落在桌上,最终化作落在她掌心的黑灰。
十六年前为何停战?时间过去太久,连她都要回忆一番,才能记起来。神武年十年,六年征战,自繁华迷人眼的长安,孤身直赴定远,与沈自珍将一片烂摊子的定远一手盘活,强军备,训骑兵,夜以继日,整日与兵甲战马打交道,起初,她也是渴望建立功勋的小将军,只待沈自珍下令,让自己去前线建功立业。
她仍然记得第一次上阵杀敌的感受,兵器穿透胡人的胸甲,先是一顿,紧接着,再大力向前推入,便能刺破胸膛,不用刹那间,胡人便命丧刀下,失去了先前气势汹汹乱叫的气势。
血液飞溅到脸上,温热,甚至滚烫,起初她只觉得,死一个胡人,只不过是对面的阵营折损一个兵将而已,算不得什么,一战大捷,她与沈自珍在战场上更是所向披靡,所到之处,胡人闻风丧胆。这般打了四年,突厥人终于将当年割让给阿史那部的五城十六镇归还给了大雍,告捷那日,是在交换归还文书的云中城内,主城道内,不少大雍旧民夹道欢迎,那日可称得上意气风发,可走过一段,她却看见了颤巍巍的老妇人拄着投杖穿梭在人群之中,询问自己上阵前线的儿女何时归来。有人不忍,低声告诉她,她的儿女所在的那一营,半月前便在狼山遭遇埋伏,全军覆没了。
老妇人愣在原地,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眶里竞再也流不出泪,只是茫然地望着欢呼的人群,仿佛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那一刻,周青苗只觉得脸上尚未干涸的、属于敌人的滚烫血液,变得冰冷刺骨。
凯旋的号角依旧嘹亮,将士的欢呼依旧震天,可她胸腔里那股因胜利而激荡的热血,却悄然冷却了下去。
她骑着马,缓缓行在欢庆的人潮中,目光所及,除了一些喜悦面孔,也开始看到了更多-一那些躲在门缝后、带着恐惧与仇恨窥视的胡人孩童的眼睛;那些断壁残垣间,默默收拾着破碎家园的寻常胡人牧民,他们望着大雍军队的眼神,与定远城外失去亲人的雍人百姓何其相似。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句她曾在兵书上读过无数次的话,第一次如此沉重、如此血腥地砸在了她的心头。
她的功勋碑下,垒砌的不仅是敌人的尸骨,还有无数如那老妇人一般,大雍与胡人普通百姓破碎的家庭与无尽的哀痛。也正是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沈自珍当年对她说的那句看似矛盾的话一一“我等浴血奋战,非为屠戮,实为以战止战。”此后的每一战,都为了结束这漫长的战事,最后一支突厥人军队签下降书,她才觉肩头松懈下来。
与初次离开长安相比,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