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就连程琬琰也被屏退,偌大的寝殿之中,只剩下柳檀静静拨弄药勺的声音。
“陛下,喝药吧,前几日太医院改了方子,会比先前的药有用得多。”沈琮不耐烦道:“有用?有什么用!药进了多少,不一样还是没有作用,这群庸医,都该拉出去一个个斩了!"<1柳檀没有作声,只是将药端到了他面前,沈琮话中虽然不忿,可是药仍然是要继续喝的,他低头喝药,正心中烦躁,却听一旁的柳檀冷不丁出声:“陛下所说联谊,是要与突厥王廷结姻亲吗?”
沈琮浑身一僵,扭头看了她一眼,将嘴里的药咽了下去,良久,才缓缓道:“你在担心什么?”
柳檀没有继续回答,直起身,将他喝罢的药碗收起,唤来宫人收了下去:“没什么,恭祝陛下得偿所愿。”
言罢,她轻轻福身行礼,转身离开了紫宸殿。这厢,沈钰韶面色阴沉地出了丹凤门,迎面,方敬淑正拿着遮阳的纸伞在马车前等待着,见她出来,赶紧撑开赶了过去:“郡主,今日怎得出来得这么晚?”
沈钰韶心头火毛毛的,看了一圈,道:“去紫宸殿看望了一番二舅舅。”她正要上马车,却听一旁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响起,周边议论声忽然大涨,其中不乏吸气声,闻声,她停下脚步。一旁的方敬淑忽然“啧"了一声:“这又是作甚?”沈钰韶驻足望去,只见一队身着深蓝色官服、腰佩横刀的禁军侍卫,护卫着一辆青幄马车驶近宫门,队伍在门前停下,为首的侍卫亮明腰牌,声音清晰传来:
“奉陛下口谕,带中书令入宫觐见。”
闻听此言,宫门前尚未散尽的官员中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程卅?陛下此时召见他?
且不提,这禁军口中称呼的还是那句"中书令”。沈钰韶面色平静,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只觉荒谬可笑。车帘被侍卫掀开,程卅缓步而下,他并未身着囚服,依旧穿着昨日那身紫色常服,袍服虽略有褶皱,却依旧熨帖,他面容略显疲惫,眼窝下带着青影,但身姿依旧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并非戴罪之身,只是寻常入宫奏对。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终,精准地定格在沈钰韶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程卅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落魄囚徒的仓皇,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那眼神仿佛在说,即便暂时受挫,他依然掌控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底牌,而沈钰韶的种种努力,在他眼中不过是批呼撼树,徒劳可笑。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冷然。沈钰韶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平静无波。她并没有因他的轻蔑而动怒,那双清冽的眸子,此刻如同深潭,试图穿透他从容的表象,看进他内心深处,审视他这份底气究竞从何而来,审视那支撑着他至今不肯崩塌的核心究竞是什么。
是笃定沈琮终究会心软?还是握有更致命的、足以翻盘的后手?只不过片刻对视,程卅便昂首“扬长而去”。“果真是圣心难测,昨日听闻生了好大一出气,今日便能心平气和地召他进宫,"方敬淑看着那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喃喃,“朝臣群情激奋,似乎都成了个笑话。”
“是啊,寻常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他怎会不懂?“沈钰韶回过神来,接话道,转身与方敬淑进了车里。
“今日从前一同在宫中做事的姐妹与我说了,昨夜陛下盛怒,今天却能好声好气地将程卅迎进来…“方敬淑一顿,“难道什么生气,都是昨日装出来的?”盛怒不像是装的,联系今日沈琮的反应,沈钰韶更偏向另一种猜想一一程卅必然是拿捏这沈琮的什么把柄,能让他帮着他昧下这样的罪责,替他开脱。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把柄,能让沈琮作出这样的事情?思索到此,沈钰韶只觉得额头一阵发紧,她及时止损,不再去想:“陆大人呢?″
“依着郡主的吩咐,回去给定远传信了。”自己这样一来,程卅没有报复是不可能的,在他做事之前,她只能全力提防。
“但愿信能快些送去岫宜那里.……
大
“哈秋!"正端着姜汤的李岫宜猛地打了个哈欠,摸了摸鼻子,她一抬头,便对上了对面雅尔丹的目光。
深夏初秋,定远早早褪去炎热,已经开始转凉,她好不容易辗转回了定远,安顿下来没几个时辰,便感觉有染风寒的征兆,索性煮了一碗姜汤。“此事上报了朝廷,这程卅定然是通敌叛国之罪无疑,这样的罪无异于谋逆,我不信他还有什么理由开脱!"一旁,高月奢正义愤填膺地说道。“此事,你们可有与幽州太守说过?“周青苗却并未像高月奢一般笃定,只是沉声询问。
“事态紧急,彼时城中他们的人搜查森严,我想,这事情怕是幽州太守也掺了一脚,便没有将这事告知他们。"李岫宜说道,“就连最后逃出来,都是费尽了力气。”
几人的目光又落在雅尔丹还上着甲板的左脚上,都不约而同地皱眉叹气。“若是这般,那幽州那边想必早已被突厥人渗透了,只怕马市与商道也会有危险。"周青苗如此说道,“铁矿一事,我隐约觉得,不会这么容易就结束。”她说着,抬眼看向一旁还有些风尘仆仆的两人。继续道:“能被你们如此轻易发现,便说明一开始他便没有想着花心心思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