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九十六暗涌
“她见我瘦得像根柴,原本要打我,也没下得去手,只是把那些麦穗子送给我了,后来想想,那年灾荒,她们也过得艰难,想来是觉得同病相怜吧。”洗干净手帕,雅尔丹走到李岫宜身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起了她的脸。如果没有烧伤,这张脸确实无可挑剔,一眼便知,是从小养尊处优到大,一点苦都没受过的长相。
李岫宜听着,心中泛起一阵古怪的酸楚。与自己不同,雅尔丹的幼年悲惨,或许那个时候,遇到乌维才是对于她来说真正的救赎,至少此后的日子不会再挨饿,不会因为冬日袭来的大雪而担忧会不会被冻死。再加上乌维一张可以颠倒黑白的嘴,将当年的事情渲染成长公主一手造成的罪责,那些深受他欺骗的人如何不会恨?自己锦衣玉食,不知饥饿为何物,想要切实体会那时雅尔丹心中的恨,根本不可能,两相苦表,纠缠到最后,只是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死局。她无法原谅眼前人对自己、自己的家人所做的一切,却也知晓她的苦衷。那种郁结的心情再次翻涌着上来,她再次接过雅尔丹手中的湿帕子,一言不发地对着水盆里的水擦拭,那些煤灰终于被擦干净。至少在这一瞬间,李岫宜身上的气息是温顺的,两人都没有提及那会让人身上长出尖刺的东西,只是静静地相互待着,感受此刻难得的静谧。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李岫宜的时候。
长安城的上巳节热闹,十二楼的花车被翻涌的人海簇拥着,人声鼎沸,四处都是争抢着想要得她手中花瓣的人,自己作为楼内新秀,在花车顶端一同游街,面纱遮挡下,只有那双绿眸显露在外,那日天光正好,她泼洒着花瓣,只觉得有一道目光紧紧粘着自己,没有旁人心中的揣测与打量,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仰慕,欣赏。
她穿着翻领的绿衣胡服,看见了自己,便一路追赶着花车,耳侧的小辫子随着奔跑的动作一甩一甩,就像是一只兴高采烈追赶着蝴蝶的小狗。1这一追,便追到了十二楼,雅尔丹在正中表演着胡旋,无数人为她鼓掌喝彩,李岫宜也不例外。
那一回后,雅尔丹再没见到过她,本以为只是街边一眼后的一时兴起,可直到有一回,逃了禁足的李岫宜被人追赶,一路躲进自己的屋子,双手合十,一双略带下垂的眼含着满满的哀求,缩在她的柜子里,仰头恳求她不要告诉外面的人自己就在这。
雅尔丹向来不喜欢这些锦绣堆里长大的贵人,在十二楼内潜伏也不过是乌维的要求,就更没有去为什么人包庇撒谎的必要。可是看着缩在柜子里的人,她那双绿眸颤颤,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这一回相熟过后,今后的相处便是水到渠成,耳边传来李岫宜的声音,再次将雅尔丹从回忆之中拉了出来。
“有声音。"李岫宜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雅尔丹也快速回神,侧耳聆听着。已经是夜晚,矿洞内除了些值夜的人,还会有什么人在?两人对视了一眼,赶紧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紧接着,那一阵阵走路声响起,似乎是有一大批人正向这边赶来。似乎是以为这个时候没人,人群中不时传出来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好端端的,白天不一口气说完要干什么,等着晚上再把人叫过来,不知道是要干什……”
“小点声吧,钱给够了不就成了?那么多废话!”屏息凝神听了许久,李岫宜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朝着这群人走去的地方看了一眼一一那正是白日叮叮唯唯做工的矿洞入口,这么晚,工头又把人叫过来是要作甚?其中果然可疑。
思虑片刻,她回头与雅尔丹对视了一眼,将碍事的衣裳收进腰间袖口,尽量轻便地跟了上去。
只是一进矿洞,方才发现,那点谨慎的伪装其实都没什么必要,这群人挤在矿洞内,来去尽是吭哧吭哧搬运货物的声音,或是各式各样叫号子的声音,原本凉下来不少的夏夜再次热了起来,四处尽是赤膊做工的人,两人走在其中,旁人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无暇管她们。一架架翻斗车被人推送来推送去,两人掩着面容,与那些矿工一样用布巾包住脸,在只有火把能照射出光亮的矿洞内,竟然还真的没有被什么人发现。借着一次工人短暂离开车辆的间隙,雅尔丹迅速伸手,拨开表层灰褐色的矿石。李岫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四下张望。火光跳跃下,表层矿石被拨开的地方,赫然露出了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一一那不是矿石,而是整齐码放着的刀剑,再往下翻,甚至能看到箭簇和短矛的轮廓。<1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矿场,分明是私造兵甲的窝点!程卅的胆子,竞竟大到如此地步!<1然而,就在雅尔丹准备将矿石重新盖回去的刹那,一声厉喝在她们身后炸响:“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干什么?!”一个监工模样的汉子,带着两名手持棍棒的护卫,气势汹汹地朝她们走来。那监工目光锐利,死死盯住雅尔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呼吸一紧,李岫宜眸色冷了下来,正要上前,却被雅尔丹抬手拦住,向后一推。
“我拖住他们,你立刻出去找接应,别管我。”李岫宜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看去,只见雅尔丹已经主动迎向那监工,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