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足够温吞的神情,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陆舒白心头,振聋发聩,听得阵阵犹如有回音一般对面的人话语温柔,没有威逼的意思,只是探究地看着她,想要从她口中知晓一个答案。
陆舒白前所未有地感觉浑身在发凉,一些久远的记忆止不住地奔涌而来,冲得她脸上一瞬间暂无人色。
看她反应这么大,沈钰韶有些惊愕,刚想出声安抚她,却听陆舒白开口,声音很低:“我…不知道郡主想要知道什么。”一句话,便让她皱起眉头,瞬间打消了再对陆舒白说些好话,安抚她的念头。
时至今日,甚至是刚才那一刻,她方才看出来陆舒白伪装之下的色厉内荏,淡漠的表象之下,更多的是想逃避。
哪怕自己的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她却还是依旧不肯把真相告诉自己。“我说得不明白吗?"收起那温和的神情,沈钰韶严肃了神情,“现如今,淑娘与仆从女使们已经离开,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只是想听真话,观昭。”她起身,朝陆舒白走去,步步紧逼,目光钉在她身上,不再移开分毫。陆舒白面色一怔,复杂的神情涌上,那一瞬间,沈钰韶看见了她的迟疑、纠结、痛苦与挣扎。
那个被血与雪浸染过的记忆不由分说地涌上陆舒白的脑海,逼迫着她不断回忆起那不敢再回忆的旧忆。
沈钰韶心头像是被揪起一般,感同身受地觉得疼。“告诉我,观昭,你也还记得,对吗?"离陆舒白两尺远时,沈钰韶不再逼近,声音颤抖着,问。<1
从前,沈钰韶觉得,前世里,不会再有人比她痛苦了,亲眼看着至亲疏离、看着祖宗基业一点点在自己手中溃散,看着自己寿数将尽,举剑自刎。可看着如今眼前的陆舒白,她恍然才发觉,自己错了。死后未知的世界里,还有人比她更痛苦,是极尽全力也没能留下爱人性命、机关算尽到头来一溃而散的谋士,是哭倒在自己脖颈流出血液形成的血泊中的殿直,是曾经那些为了她,为了那岌岌可危江山而付出生命的将士。“啪嗒”一声,泪珠坠下,将陆舒白淡色的衣衫泅湿,身前的人毫无征兆地再次上前,在自己几乎是下意识要避开的刹那,一把攥住了自己的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散发着真实的气息,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她,这人真真实实存在着。
沈钰韶攥着自己的手,轻轻拢住自己,将自己的手带着,抚摸上她的脸颊。“我还活着,这也不是上一世了。"她说着,又捏了捏自己的掌心,让自己感受到了一阵真实的痛感。
…“看着眼前的人,陆舒白有些哑然。
自己极力回避的事实,终于在沈钰韶不懈的攻势之下,重新回归她的视野。“抱歉,"她开口,声音颤抖地几乎支离破碎,“我、我不是刻意隐瞒。”“我只是怕、怕……”
怕这一世再次重蹈覆辙,怕沈钰韶知道了真相,与自己有了嫌隙。这种心焦自重新睁眼的开始便已经浓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法确定上一世的沈钰韶对待自己究竞是什么感情,是恨?是厌恶?还是她根本不敢肖想的爱抑或是说,恨上一世因那可笑的自卑,从来不敢开口表明自己的心意,几次三番的机会摆在面前,却都被自己硬生生错过。那句“怕”什么,她纠结了许久,也没能说出来究竞是什么。只有这一世与她确认心意的那一刻,她才有片刻的安宁,可转而间,更大的焦虑袭来,她并不是掌握一切的神佛,可以操控命运,哪怕拥有上一世的记忆,也不敢笃定这一世能力挽狂澜,她还是会因为焦虑沈钰韶的结局而难眠,以至于日日夜夜同睡榻上,她都要盯着沈钰韶的睡脸许久,方才合眼。1以至于这一世在得到身份的准允之后,她才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沈钰韶的生活之中,恨不得将她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这样才能缓解那份焦虑,让自己在这艰难的时间里得以喘息。
“现在都好好的呢,"对面的人伸手将她眼眶边的泪珠抹去,“这一世还有机会,观昭,你不用再藏着瞒着了。”
沈钰韶本是以为,上一世的一切都再不会和自己有关系了,她不敢去想上一世陆舒白的结局,或许她会随着陈知韫而为大梁效力,或许会隐退,甚至,她也在思量过那个她觉得无甚可能的结局一一或许陆舒白会随自己而去。这被自己视为最微小可能性的事情,如今却应验了。“观昭,你告诉我吧。”
她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陆舒白耳畔耳语。后者身子一颤,终于抬头,看向对面人的眼中。一段被她深埋在心底,不敢回忆的记忆,就这般铺展开来。开宝六年冬。
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下,一阵轰然声,宫门被推开,大明宫陷落的消息也从兴安门的内使口中传来,与之而来的,亦是披坚执锐,气势汹汹的梁军。漫长的宫道漆黑一片,看不见半个宫人,这一晚,后主下令,所有侍奉在太极宫的宫人都从右银台门逃出,通往两仪殿的这条路被大雪铺满,澄静得甚到没有一个脚印,宫阙被浸在寒凉的寂静之中,肃穆又悲凉。它矗立在雪夜之中,像是一个静默地看着物换星移,朝代更迭的老人,静静地看着它的下一任主人的到来。
从不允许马匹入内的两仪殿殿前此时充斥着马匹打响鼻与喘息声,还有一阵阵焦躁的兵甲摩擦发出的喀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