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道:“这本札记,我走之前,留给你,你若闲来无事,可以随意翻一翻,我说过,我得了这天下,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也有你的一份,所以这些人,你也可以了解一二。”
自古以来,女子干政是大忌,顾湛此前更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与朝堂政事有关的只言片语,就连沈家当时那么大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还是后来从陈均口中听到的,如今竟然又是给她印信,又是给她这所谓的“札记”,他虽说的委婉,但沈宓又不是傻子,隐约猜出了他这话中有"托孤”的意思在。她如今腹中怀有子嗣,顾湛的用意不要太明白一一若他有意外,沈宓便带着这枚印信与孩子入汴京,朝中有以苏相为首的老臣作保,潼关又有兵马钱粮,届时便扶持她腹中孩子为幼帝,而这札记,俨然就是给她日后垂帘的准备。沈宓心头生出一阵恐慌来,她合上札记,起身从妆奁中取出一封信,连带着顾湛的印信,拍到他面前:“这东西你给错人了吧?你看清楚,早在几个月前,你就已经给我写了和离书,我现在,与你没有任何关系!”顾湛看着自己曾经亲手写下的那封和离书,抬眼看向沈宓:“稚娘,你是要气死我么?”
沈宓坐在一边,“所以,你最好别死。”
顾湛默了一瞬,失笑:“是我低估稚娘了,你这么聪慧,定然猜到了我的意思。”
沈宓不承认,“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但你要是死了,我一天寡都不会给你守,非但如此,我还会带着你的孩子嫁给别人。”她嘴硬,但说到最后的时候,气势已经弱了下来,鼻尖也跟着泛起酸涩。顾湛无奈地笑叹一声,松口:“好,我答应你。”沈宓吸了吸鼻子,没回头,只问了句:“明日何时出发?”顾湛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问:“卯时,稚娘要送我?”
“随口一问而已。”
她的声音中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顾湛的心头却被轻轻撞了下,即使手边并排放着苏行简给沈宓的信与他之前留给沈宓的那封和离书,他也不觉分毫愠怒。也罢,本来就欠她一场盛大的婚仪,等一切都平定,他定会补上。他知晓沈宓如今待他还有心结,是以也不强求,饮尽茶盏中的茶水后,他便打算离开,“今夜军中还有别的事情,我不便长时间离开,走了。”沈宓没应这句,也坐着没动,但她却将顾湛将要离去时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等顾湛离开屋子后,她一回头,看见了顾湛的印信与他要给自己看的那本札记,她的心中骤然一空,步子不听使唤地朝着那道背影奔了出去。顾湛正要推开门,手搭在门扇上,一阵晚风带过来,叫他无意间回头,看见了站在他几步之遥的沈宓。
他没说话,静静地望着沈宓。
沈宓没想到他会回头,移开视线,闷声道:“你别多想。”顾湛不点破她的心心思,只眉眼含笑:“我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知道。
顾湛除此之外,没多说一句话,缓缓推开门,又合上。沈宓站在院中,听见门外马匹扬起前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听见马匹打着响鼻的声音,不过多时,耳边只剩下了风拂动树梢的哗啦声。一天清明的月色落下来,落满沈宓的周身,她竞觉得心头空缺的那块,被浓浓的怅惘填满。
沈宓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样快,顾湛来之前,她猜到了顾湛近来在着手准备杀回汴京的事情,却万万没想到,十几日不见,再与顾湛见面,是他主动来与她告别。
她的呼吸愈沉,不知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月看了多久,才回了自己的屋子。她躺在榻上,望着帐幔顶,思绪纷繁,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披衣下榻,想做些事情打发时间。
她从前睡不着时喜欢看书,而潼关的这处宅院中并没有什么可供她翻阅的书卷,她只能随手拿起顾湛留下来的那本札记,又一页页地去翻。顾湛从前从未同她提过她中间离开的那四年他做了些什么,她回来后,对顾湛也怀执怨怼,也从未问过,那天在兰居的书房,对于这本札记,她也只是草草翻过,又与顾湛不欢而散,今夜再捧起这本札记,顾湛的身影竞在她的眼渐渐明晰起来。
沈宓本想着借看书酝酿睡意,不曾想,越看越睡不着,不知将手中那本札记来来回回看了多少遍,她一抬头,发现窗外的星光变淡了些。时辰已至寅半,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卯时,就是顾湛带领大军出发的时间了。
沈宓攥着那本札记,将它收好,只将顾湛的印信握在手中。她轻抚小腹,纠结许久,还是推开了寝室的房门。顾湛离开前回去兰居同杨美人道过别,便又回了军营,并未在兰居多留。出征前夜,他需再次与其他将领确定后续的动向,像如何分兵,补给运送,意外情况如何处理,确保万无一失,如今魏王掌握汴京禁军,官家在病中,他是"废太子",此战谁赢谁储君,谁输谁叛军。确定好这些后,已经过了寅时,顾湛吩咐其余将领先回去休整,他则一边穿甲胄一边问暂时充当行军司马的杨顷:“她可曾来?”即使他没点明,杨顷也知晓殿下问的是太子妃,他没敢看顾湛,只说:“军营重地,太子妃怕是不便前来。”
杨顷这话说得再委婉,顾湛也听出了他其中的意思,只一边往手腕上缠护腕,一边摇头笑了声:“小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