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已断,不该来往。李承钰伏在案侧,心悸难平,到底起身朝外走。落了一场大雪,院子铺了厚厚一层。林氏今日回了娘家,桑正远则还在府衙忙着公务。
婆子将斗篷拿出来给面前的人系上,嘱咐道:“马车已经备好了,姑娘外出可当心些。”
斗篷是素净的雪白,林氏亲手绣的红梅熟络点缀其间,正应着当下红梅白雪之景,也衬得面前女子玉色动人。
自搬回了桑府,温这个姓便彻底去除,更为桑姓氏。桑嘉月一边应下,一边接过汤婆子:“若是舅舅回来,便告诉他我很快回来。”从药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长街上挂满了灯火,遥遥望着,好似银河点缀繁星。
经过石桥时,桑嘉月注意着那桥边上悬挂的彩灯,觉得模样新颖有趣,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天虽冷,街道上的人却不少,来来往往地不是为赏烟火,便是赶去乐馆听曲。桑嘉月欲避开人流,却到底因那绽放的烟火驻足了好一会儿。远处的马车徐徐停下,很快下来一道墨色身影,目光朝那桥边望去。红梅白雪,挽发的细带随着青丝随风飘曳,未施粉黛的面容在朦胧烛火下温婉柔和。
已经飘了雪,可她身侧并未随着下人,竟独自站在桥边上,静静地望着。福宁打了伞上前,李承钰摆手推开。
他也那么杵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他手上的药包上。“她手上拿得什么?”
福宁低声回:“桑姑娘去了趟药铺,奴才派人问过了,抓了一些风寒·.…李承钰眉头骤然蹙紧,指节在袖中收拢。
桑府如今依旧是那么几个伺候的下人,不上心伺候便也罢了,竞是在这般风寒天也独自出来买药。
他想起桑正远数次拒绝他派去的下人,屡次以清平端肃来堵他的口,却到底是连人也照顾不了。
无数念头冲撞胸口,脚步几乎控制不住地迈了出去,可就在这时,桥边的人缓缓转过了脸,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他这个方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雪好似下得急了一些。李承钰他感受到她目光稍定了两息,那眼神里毫无波澜,没有半丝情绪,像看一个不相干之人,很快移开视线,走进了人群。“圣…“福宁在旁边唤了一声。
李承钰僵在原地。
桑嘉月适才总感觉有道视线直直朝着她,她下意识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再无看下去的心思,转过身往停放的马车走去。还未行几步,马车先到了身前。
福宁行到身前:“桑姑娘,奴才送您回去。”桑嘉月略一欠身:“不必了。”
说完,便加快步伐上了自己的马车,极快落下车帘,催着车夫回府。桑嘉月回府后,并未将适才街上遇到的事放在心上。她将捡来的药包重新解开,在灯下细细比对,称量,又翻了两页医书核验。只等着明日的大夫来,请她确认她配的药可有错漏。
桑府如今有个颇通医理的大夫,她这些时日闲时便翻医书,时常会向他请教一些小方子。一来二去,倒也识了几味药,懂了些浅理。谁知第二日,大夫没来,来的竞是宫中的太医。桑正远在前厅得了消息,以为是月姐儿生病了,又听说是奉了圣上旨意而来,心下虽疑,却也没敢怠慢,将人请进了府。桑嘉月看着那并不陌生的面孔,却是知晓为何而来。“我并没有哪里不适,刘太医还是请回吧。”刘太医奉命而来,自是不敢就这样回去:“无妨,既然都来了,还是容下官给桑姑娘把个脉。”
桑嘉月静了片刻,知道推脱不过,终是将袖口挽了一挽,搭在了脉枕上。除夕宴时,李承钰特地圈了桑正远携其家眷一同赴宴,当日亦早早派了马车去迎接,未料当日只桑正远一人进了宫。殿内灯火煌煌,宴席已开。李承钰目光扫了一眼桑正远,并未多言。群臣们见圣上面容寡淡,除却开场时例行寒暄,之后竞是沉默不言,殿内的热闹便也渐渐沉寂了下去。
元宵当日端阳公主便发动了,生了一个男孩,李承钰着人去送了厚赏,以示天家恩德。至洗三那日,亦命人在长公主府督办宴席。圣眷之隆,可见圣上与长公主兄妹情深,群臣纷纷赴宴道贺。桑嘉月自回来后,再没有与端阳公主来往,眼下收了宴帖,也免不了要去的。
桑正远一早备下了贺礼,让桑嘉月代送。原本备好了马车,未曾想到,端阳公主竞亲自派了马车来接。
长公主府内,丝竹乐声隔着几重院落传来,前厅里宾客满堂,笑语喧哗。桑嘉月却并未往热闹处去,只跟着侍女穿过垂花门,去了端阳公主的寝房。室内帘幕半垂,寝房内暖意融融且透着药香。端阳公主半靠在锦缎堆叠的床头,因刚生产完面色还有些苍白,不过眼底却漾着一层柔意。她将孩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唇角不自觉弯着。桑嘉月脱下氅衣,走上前行礼:“恭喜公主。”端阳公主望过来,十分惊喜她能来:“你来了。”奶嬷嬷将孩子抱开,让两人叙旧说话。
端阳公主将怀孕这些时日都闷在府中不得外出的事埋怨了一遍,随即又担忧地问起江武谋反那日,桑家可有遭遇什么。桑嘉月含糊地几句揭了过去。
再闲话了一会儿,驸马便派人来了,她不宜再留便起身告辞。见过公主,也送了贺礼,桑嘉月便打算就此离开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