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时候到现在,她老琢磨着"并肩作战“这档子事,吃了多大亏?人家武昭仪就是为了飞黄腾达进的宫,人家想跟皇帝“并肩作战”么?武昭仪跟皇后相处得好,不为着帮助陛下平衡后宫。她想在后宫生存,兼有一份同情皇后的心,这便阴错阳差累死女儿了。若打从一开始就闭门不出,谁也不搭理,只顾自己的子女,也不必有今日的伤怀。
若我是武昭仪,绝对顾不上陛下的好歹。陛下爱伤心不伤心,我自己先要懊恼死自己,每日沉湎在“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中颠倒精神,或将“皇后罪不可恕,她害死了我的孩儿,不论是否有意为之,我都必报复”摆在心尖。思及此处,一个念头恍然掠过我的脑海一一武昭仪那么期待升职加薪,眼下是个好机会啊。若她挺进一步、调转矛头,说不定能干掉皇后,自己一步步走上去。
毕竟,直到今日,朝廷对皇后的处理意见尚未下达。武昭仪这个受害者说几句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推己及人啊。
我要是她,我也会想,把皇后拉下马。
再晚些时候,孩子们散学回来了。
司徒太忙,二郎留在家里的机会愈来愈多。孩子很黏他哥哥,大郎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个他。
八九岁的小儿郎,不明白宫里发生了多么惊动的事。两个外男尚不曾见过襁褓里的小妹妹,故而,亦不十分明白,自己无声无息地失去了一位亲人。晚膳中,大郎提到他们兄弟路过尚宫局,见到武昭仪正在为宗室女讲课。贞观年间,武昭仪做过这么一份兼职,已许多年未再重操旧业。衡真忙问孩子们,她讲了什么课?是否念了些怀念亲人的、伤心的文章?大郎道:“武昭仪讲了一个叫萧道成的人的故事,"烛火烧衣′的故事。①”二郎抢着回答,脆亮亮地说:“这个萧道成与人在夜间说话,侍从举着一道灯,想要为他照亮,却不料烧了他的衣裳。萧道成没有责怪侍从,只道此乃无心之过,可以原谅。”
大郎很细心,也很敏感。
小家伙觉察到衡真紧张而哀伤,于是跳下矮凳,跑到她身边、拉她的手:″娘,你怎么啦?你怎么了嘛?”
“娘没事。"“衡真摸摸大郎的头,又招手揽过二郎,“武昭仪最近过得不大容易,遇到了一件很难过很难过的事。若你两个见到她,且上前去问候她,说些高兴的见闻,好不好?”
“没问题!"儿子们爽快地应承下来。
衡真轻轻笑,揉他们的脸:“好棒呀,你们是最让阿娘骄傲的男子汉。”趁着天还没黑,我飞速干掉一碗羊肉索饼,擦擦嘴,预备回礼部加班。衡真端坐不动,在我一脚踏出门槛之际,细声细气地道:"哪里就忙成这样啦?陪陪孩子都不得空吗?”
一声"乖乖”噎在喉咙里,生生被吞回肚腹。我回头转身,走到儿子们中间坐下,一手揽着一个,对衡真讨好地笑:“我得给你哥哥抓个藩将回来,这段日子琐事多,倒把它耽误了。”衡真道:“那就跟孩子们分享分享你的工作。孩子们都讲了今天的经历,你也要讲。”
这破工作,分享出来都丢人啊。
安葬完小公主,我就要忙活那性命攸关的大事了。陛下威望尚且不足,朝廷今年又不打仗,我根本招不来降将。现在礼部的计划是:花钱雇一个。
在南诏国贫困山区找个部落首领,给人家点儿钱,帮人家在长安安排个好工作,必定能使对方上赶着来投降。
大郎眼巴巴望着我,很期待的模样;二郎眼神倒露出一丝轻蔑,下巴额微微一抬,仿佛在说:“你的工作有什么值得一提?同我舅公差得远呢。”“爱……我重重拍了一把儿子们的肩膀,拍得小混账哇哇大叫,“阿爷带你们一块儿加班去罢,夜里就在礼部睡。礼部挺好玩的,藩属国进贡奇珍异宝,给你们开开眼。”
听到“玩"字,大郎二郎兴奋得跳起来,连连拍手叫好。我召唤僮仆备马备车,自己动手,一个个把孩子抱上去一-而后回过身,打横抱起衡真,丢进障车中。
“你做什么呀!薛容台!混蛋!该死的!吓死我了!"她又惊又恼,小鹅蛋脸吓得白兮兮,挥舞双手、左右夹击,就要扇我耳光。恼什么恼,动不动就不高兴,动不动就生气。顾不得孩子在不在场,我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攥住她的腰、低头咬她的嘴:
“我们仨都不在家,我怕你百无聊赖,背着我找面首。你跟我们进宫去,晚上陪我睡觉。”
衡真怒而抗议:“三郎还在家!”
我发现儿子们在看我们了。
鬼灵精的小鸡贼,也不知道随谁,捂着小脸憋笑,想看又不敢看。但我懒得管。
“你不放心,就送慧和那儿去。三郎都快两岁了,那么大个人,应该学会自己睡觉。”
那夜我睡得非常好。近一年来,只这一晚睡得最好。原来夫妻之间并不一定非得做什么,彼此依偎在一起就很好。我抱着她,她抱着孩子们,像一个大勺兜着一个中不溜的勺子,中不溜的勺子再兜起两只小勺。
礼部公廨的宿舍,还是她帮我布置的。
软装很温馨,硬装不怎么地,床也很硬。但是,我们一家人睡在一起,哪怕睡石板,都能安然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