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明(一)(3 / 4)

后来,大郎二郎又在尚宫局碰见武昭仪几次,每一回,武昭仪都在讲故事。讲关于“无心之过"与“原谅"的故事。

孩子们按照母亲的指示,乖乖巧巧地去安慰人家。没想到武昭仪哭了,衣袖拭去眼泪,不愿教人瞧见。

罕难得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般强硬的性子,武昭仪对着衡真都没太掉眼泪,隐忍着故作坚强;听见小朋友说几句贴心话,反倒让她脆弱起来。武昭仪兀自啜泣良时,方俯下身子,为两位小儿郎礼正衣冠,“休在此处逗留,且回学堂里念书去罢。”

“小舅母,你若闷了,便来秘书省小学找我们玩噢。"大郎道。“舅公赞助了一座山梯滑台、一张锦鞘软榻②,就摆在秘书省院子里,我们可以带你玩。”二郎道。

武昭仪破涕为笑,摸摸他们的脸颊,“好,我会去的。”成年女子,又是宫嫔,自然不会玩垂髫稚子的游戏。武昭仪应邀前往秘书省,抱着儿子李弘坐在亭台中,望着院落里嬉戏打闹的人群,一日复又一日。渐渐,孩子们同她更熟悉起来了。大郎悄悄问她:“小舅母,你为什么只讲那一种故事?”

武昭仪默然不语,手上拍着孩儿的背脊,一双丹凤眼向云天望去。远处青日高悬,遍地霞光。皇城的红墙之上,万千宫阙的宝顶一个挨着一个,再向天边蜿蜒而去,化作一阵雁行。

“我想说服自己罢……"武昭仪与大郎并肩而坐,坐在亭榭的阴影里,“我希望我能说服自己。”

大郎红着眼说道:“今日同学们在议论,说我的妹妹被人害死了,是这样吗?”

武昭仪一手抱着李弘,一手掸去大郎肩上的尘灰,温和地回答:“没有,别听他们瞎说。”

大郎又道:“那是怎么样的?她死了吗?”“她活在我心里。"武昭仪淡淡一笑,“所以,我希望我的心是平静的,让她能够安安心心地住进去。如果我心中有恨,你的妹妹在里头生活,就太难过了。这一日散衙后,我去秘书省接儿子放学,见到武昭仪。她升职了,礼部得到消息,比她本人还要早。皇帝结束自闭期,风风火火杀去礼部,抢过我手里的笔,挥毫写下“宸妃”两个字,让我们抓点儿紧、再加个班,准备册封典礼。我已经忙得想上吊,随口应下“是是是”,等皇帝大步流星地跑走了,才反应过来"宸”这个字有多么要命。

“司徒要气死了罢?我去同陛下说。我不需要这么大的字眼,职称解决了就得了。”

武昭仪抬步便要走,我拦下她,道:“你先别去,我师傅在立政殿外静坐抗议呢。”

她惊叫出来:“啊?!那你拦我干嘛,你拦他呀!”我拦了。

褚师傅最初的计划是在立政殿外自焚,火折子都准备好了,我在他面前表演了个跪地抱腿嚎啕大哭,他才改成静坐。武昭仪战战兢兢地问:“为什么这么大阵仗?不能好说好商量么?”“嘿。"太荒唐,我乐了一声。

你男人,那是能“好说好商量"的人吗?

皇帝自闭小三个月,自闭着自闭着就回过劲儿来了,劲儿大得不得了,一个人单挑政事堂全体班子成员。

他和所有人吵架,不听任何反对声音,站在司徒的桌案上大喊大叫:“我的女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要拿最好的东西补偿她!”“你补呗!谁不让你补了?!你让她当贵妃不就得了吗?“司徒急得老腿跺,怕他摔着,颤颤巍巍地张开双手:“下来下来,别站在桌子上,不成体统。”陛下说:“我有贵妃了!"③

司徒忙道:“那就德妃,德妃去年刚殁,正好空着。”陛下大叫:“更不行了!宸妃!”

我的领导,礼部尚书许敬宗说:“宸就宸罢,司徒?一个封号而已,晋阳公主还叫晋阳公主呢,陛下临极前还叫晋王呢。”司徒还没吱声,师傅先抢道:“那是先帝!先帝爱给人取什么名字就取什么名字,先帝还管容台他们家老大叫′李灭薛延陀,谁也不能置喙。陛下他一一”“我怎么了?"陛下站在桌子上,折腾得冠冕颠倒、衮袍凌乱,头发丝空中飞舞。他横眉立目,怒视褚遂良:“我怎么了?”师傅支吾两声,恭恭敬敬地摆笑脸:“等咱们再打几场胜仗,教天下人信服了,陛下怎么做都可以。”

“天下人不信服我?还是你不信服我?“皇帝问道。政事堂中噤若寒蝉。

谁也听得出,褚师傅说错话了。

他不该这么说,最起码,不该当着陛下的面这么说。我拉着师傅的手臂,正要上前打圆场,司徒忽而抬起手来,教我不要动。“陛下,老臣……“司徒一语未毕,陛下连他的话也不愿再听。我们年轻的帝王,挺胸昂首站在众人之巅,俨然一副傲藐之气,凛然宣告:“我告诉你们。打赢几场仗,收复几个国家,固然是英雄。可是勇于保护自己的女人,也是英雄。这就是我教天下人信服之处。天下人见到他们的皇帝是这样一位好丈夫,如何会不安心地跟随我?”满堂人无一敢应声,陛下不满意,“你们说,是不是?”仍旧没人回答。

“是不是?!"陛下提高声音,朗朗又道。是一一群臣左盼右顾。

不是一一群臣右盼左顾。

爱是不是罢。

我在心里长吁一声,不由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