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一灯明（一）

丧女之后,陛下神情飘忽，阴晴不定，乍喜乍悲。是的，他还有"喜"的时候。

他已经两个月没上朝了，一应政务悉数丢给政事堂。我们都以为他得自闭小半年，然而他并没憋在立政殿里不出来，反而满皇宫晃悠。指不定哪个特角旮旯里,你就能看见吾皇拿着朵小花傻笑。小花，牡丹花,芍药花，杜鹃花。

对着花乐，对着人发脾气。

但凡有人靠近他，试图同他说话,他就要恼火。包括但不限于淑妃客客气气小心翼翼地请示：

“陛下，沐浴一下罢。两个月不曾沐浴，您有点儿臭。”皇帝闻言勃然大怒，鸣哇乱叫地发泄一通，也不知道具体骂了淑妃什么，可能根本没有主题，总之要把怒气发出来。

对此，满朝人是很理解的。先帝丧女的时候状态也很差，表现方式是闷头哭，而今上反倒健康些，最起码不会憋坏自己。“悲伤"的病无药可医，衡真因此咨询了太常寺咒禁师，看看能不能做做法，请神来到,驱驱心魔。

“这是返璞归真的行为啊，长公主，你不必担心。”咒禁师对着一朵牡丹、一朵芍药做了一会儿法，也不知通到哪门子灵，陡然成就一番开天眼般的豁然：

“陛下幼年喜欢蹲在花丛里么？或许他在模仿自己孩提时的模样，那是他觉得安全的一段时期。当生活发生剧变，便会用这样的办法保护自己。”衡真怔了怔，面露踌躇：“他幼年那会儿，我比他还幼年，不晓得那是什么样。不过，他自己躲着不大好罢？女儿走了，最伤心的该是母亲。我想让他尽快坚强起来，安慰安慰武昭仪…有什么法子么？”咒禁师皱起眉头，道：

“长公主，千百年来，尽是由妃嫔抚慰圣躬，哪有陛下反过来体恤妃嫔的道理？织女跟牛郎私奔后，做爷娘的痛不欲生，亦是由王母娘娘来安慰玉皇大帝。下官倒是可以给武昭仪驱驱邪，让她尽快精神抖擞起来一一”衡真抬手打住：“够了，谢谢你，你退下罢。”让人意外。

陛下宠爱武昭仪，宠爱到其他女人都变成了枯骨，临到有灾厄降临，竞然没有选择彼此依偎、互相舔舐伤口。

两个人自己伤心自己的，谁也没管谁。

“有什么让人意外？与你的情况不是一样么？出了事，喜欢自己待着，不愿意跟爱人倾诉痛苦，也不愿意负担爱人的痛苦。”我为小公主的葬礼忙碌一整日，回到家里，得到衡真如此评价。她幽怨地望着我，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不成熟的表现。你们的人格不成熟。”

我坐在榻上脱靴子：“你批评我几句就得了，别议论你哥哥。”“没有议论他，觉得难过而已……在爱人面前表达脆弱，很丢人么？为什么要躲？"她小步挪过来，两只手拽我的胳膊：“起来！不脱衣裳就坐在床上……讨厌。”

衡真摘去我蹀躞带上挂着的环佩、鱼袋，丁零当哪，随手丢到妆台上，而后为我宽衣解带，将官袍换做常服。

就像剥开光禄寺果园里的新鲜枇杷，她脱我衣服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皮眨也不眨，连瞥我一眼都犯懒，就仿佛我的口口毫无吸引力，堪比一块案板上的灶驴肉。

而我却是一直盯着她的。

面对女人，男人倾向于侵略、征服、占有，希望在喜欢的女人面前顶天立地。当自己沉沦在被动的环境里，就会觉得所谓的“权利"失衡了，无地自容。“如果九哥和武昭仪一起哭，我相信，他们都会好一点，至少比现在好一点。"衡真慢慢道。

我转过身，把她抱进怀里拍了拍，低头想要吻她一一她竖起两根手指堵住我的嘴，瞪着眼睛道：“你别遇上事就想亲我，行不行？”

“我没事也想亲你啊。“我咬一下她的手指，含含糊糊道：“乖乖，你进宫一天，累了罢。”

“告诉过你，不要再这么叫我了！"她怒道。“不会罢，你不是很喜欢我这么叫你。”

衡真跺着脚说：“我不喜欢！”

真不喜欢假不喜欢？

看她这副咬牙切齿、仿佛丢了大人的模样，我有些懂了。床上喜欢，不代表下了床也喜欢。

“对不起，明白了。”我诚挚地道歉，“以后我绝对不这么叫你。”衡真歪头望我：“你明白什么啦？”

明白身体屈服不代表精神也屈服，她往日里温顺地待我，那是给我脸了；而男人弱小起来，比女人弱小一万倍。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说，黑漆漆的瞳仁亮了亮：“唔，孺子可教嘛。"而后又道：“所以你觉不觉得，九哥不愿对武昭仪说出自己的难过，有些小看她的缘故呢？”

“觉得，陛下恐怕不认为武昭仪有本事帮到自己，故而躲着她。”“嗯，我也这么想。“衡真满意地拍拍我的肩，煞有介事地拿腔拿调，“什么时候，男人开始尊重女人，真的把我们当做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才算大唐的一大进步喔。”

我伸手拉住她，意欲再卖卖乖，可她不搭理我，甩开我的手，这便扬长而去。

就这样，我被丢在原地，直到她的裙裾湮灭在暮光之外，檐下青天一色，才缓过神来。

…小东西，装腔作势，成什么样子。

想咬一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