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是以,她死了。
若天下太平,当真如同领导们许诺的那样,执失思力得以回到长安,又有谁能和他共度余生呢?
他要孤独地在流放地生活,孤独地等待了。千千万万次,我不敢想象,我对皇权产生了质疑。我生活在一个怎么样的朝代,又在为怎么样的朝廷服务?朝廷可以冤枉清廉的官员,错杀无辜的好人么?一切是谁的错,我又该怨恨谁?
细数出身,在藩将里头,执失思力是与众不同的。颉利可汗的峥嵘岁月里,执失思力是突厥的外交官,武德年间还曾来到大唐与高祖皇帝谈判。
无论契芯何力与阿史那社尔,都不曾真的与大唐交战过。突厥内部争斗得最厉害的时候,这两个人不掺合自相残杀的事情,主动带领部落投奔大唐,属于极其近似于政治避难的行为。
可执失思力不一样,他真的曾是颉利可汗的亲信,大唐礼部归化最成功的“俘虏”。他热爱学中文,热爱中原文化,将自己看做大唐的一份子。执失思力那样特别,连临流放前的最后一次审讯,都是由陛下亲自完成的。鸿胪寺里,我见到那一日的口供记录。
皇帝问:“轮戍到京师的突厥府兵,十之七八,都随李元景谋反了。这些人都是你挑上来的么?”
执失思力老实回答:
“不完全是,陛下。鄜州十一个折冲府里,九个上府,两个中府,每府一千至一千二百人不等,每月轮戍两百一十人左右。臣不能知晓每个人的情况,只能让果毅都尉挑选考功最突出的人到长安来。”皇帝问道:“考得好的人还要上番,你这是奖励人家么?”执失思力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由得噎住了:“陛下,你这是何不食肉糜啊。来长安上番,不站岗的时候,到东市遛遛,去西市逛逛,给娘子买进口花布,给儿女买进口玩具,大伙都抢破头啦。”皇帝诧异地说:“你还知道′何不食肉糜′?你中原文化造诣很深啊!”执失思力道:
“陛下,贞观十七年,臣已通过国子监中原话四级考试。国子监每个月组织名家讲座,“何不食肉糜′就是房文昭公在讲座里给我们分享的故事,出自《晋书·惠帝纪》,当时还在编纂过程中。”
皇帝更诧异了:“你还知道′编纂',你会写′纂′吗?”执失思力双手被绑在老虎凳后,闻言急欲写给他看,却不能成,于是下巴须上下左右绕着圈儿地转,用脑袋写了个′纂',写完眼珠子都不聚焦了:“会,会,陛下。这个字是中原话八级考试必考字,臣已在贞观十九年高分通过了。”
“你这么努力学习为什么呢?”
“陛下有所不知,鸿胪寺有政策,藩将考过中原话四级,亲生子不用读语言班就能入学弘文馆;如果通过八级考试,鸿胪寺出面,聘请国子监博士为子女补习骈文。臣的儿子本来开蒙就晚,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执失思力吞了口唾法,小心地观察眼前人,复又问道:“陛下,还有别的问题么?臣真的是个忠臣。”
皇帝独自趺坐在正堂,垂首望着这突厥汉子汗水盈颊、志诚至真的脸,忽而不知再说些什么。
新一任的起居郎亦不知该如何下笔,良久过后,方才写道:“上无言以对。”
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相顾无话。刑部都官司衙门里,上弦月静悄悄落在青砖地上,留下一弯凄凉、戏谑的笑。我希望,我希望。
若我有轮回转世,再世为人的机会,能够留下今生的记忆。我想翻阅汗青史策,看看史官如何记录这段故事。
陛下是否也曾生起恻隐之心,这段故事对后世有什么影响?可惜,今生今世,我无缘得到答案。
我只知道,我必须回家了,不能再逃避下去。衡真身体不好,我无法把她丢在家里太久。她会对我说什么呢?
她会原谅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