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神有灵(二)
褚师傅劝我:
“别较劲。人活一世,能把自己那点儿事弄明白就很不错了。人各有因缘命运,为着旁人的因果牵肠挂肚,实在白忙一场。”我说:“那你不还跟陛下较劲么?政事堂开会,你天天给陛下提意见,也不怕触犯龙颜被一刀砍了。”
褚师傅两手一摊,道:“陛下不是'′旁人′啊。"他顿了顿,沉心思量,“先帝将陛下托付给我和司徒,我们就要舍命当先……这与平常人的事是不一样的。”究竞有多么“不一样”我难以明白。
辅政大臣的苦痛我不懂,我只困囿于自己的悲哀。从巴陵回到长安后,我在礼部公廨住了整整一旬。结婚到现在,除非出差在外,我与衡真没有分开过这么久。不太敢回家,不知道回家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做好继续和司徒做家人的准备。
若说没有遗憾,那是假话。
我遗憾没和江夏王处理好关系,任由隔阂横亘在我们之间那么多年。无论如何,江夏王是发掘我、提拔我的人,我应该善待他。即使不能善待,也要更有智慧地在他与司徒之前取得平衡。或者,若我做得更好些,能够想到好办法,抚平司徒心中的恨一-那么事情就不会落到如此田地了。
今日政事堂开会,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走神走得最厉害的时候,于志宁“啪"地给我后背一巴掌。他挤眉弄眼地瞪着我,让我注意听讲。
侧首望向正堂,褚师傅展开圣敕,念道:“经政事堂会议研究决定,高阳县男银青光禄大夫许敬宗任礼部尚书,免去许敬宗郑州刺史职务。"①许敬宗就是从礼部尚书任上犯了错,外放去做刺史的。这一道敕令听下来,别说是我,满堂人的眼皮都跳了跳。
李勒与司徒尚且没言语,柳奭先“嗳唷”一声,扯着嗓子阴阳怪气,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爱唷,嗳唷,嗳唷唷唷唷唷!还得是人家,陛下做太子的时候,人家就是右庶子一一这跟寻常人能一样么?要么人家能回京来呢。”唷什么唷,谁踩着他尾巴了?
柳奭嬉皮笑脸地说:“薛侍郎是郡公罢?郡公向县男汇报工作啊?我有点儿忘了,你们原来上朝怎么站啊?”
阎立德捋一把白须,颇耐心地帮着解释:“纪国公段纶给老夫当侍郎时,老夫就是县男,按照本官位站。②”
陛下端坐中堂,众目睽睽之下对柳奭翻了个白眼,一言不发。我窥视龙颜一眼,没有出声。
有这位国舅爷在,皇帝和六部尚书、侍郎的闭门会,开得也像逛菜市场。柳奭完全没发现陛下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依旧自顾自乐呵呵的,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他一双绿豆眼在我和令狐德荣身上各自扫过一圈,咧开一嘴烂牙,看热闹似的兴奋:
“挺好,令狐老。反正薛侍郎办葬礼办得屁滚尿流,他主持礼部工作,主持得着么?我早就觉得不妥当。这下好了,调回个贴心人来管着礼部,你们的日子要蒸蒸日上了。”
令狐老人今天闹风寒,扯着手帕打了一晌午喷嚏。老人家老得牙都没了,哆哆嗦嗦,如梦方醒,说一句话打四个磕巴:“什么?谁管礼部?容台不管了?那容台还在礼部吗?我干什么?”褚师傅知道他耳背,生怕他听不着,躬着身子,扯嗓子嚷道:“您什么都不用干!继续修您的国史!薛侍郎主抓业务!许尚书把握大方向!”阿弥陀佛,天恩浩荡。
这就是对我不放心,找个人看着我。
方才师傅宣读敕令时,我垂目凝睇自己的蹀躞带,余光彷徨身外一-师傅读一句便看我一眼,而司徒面无表情,直至如今,任由柳奭将政事堂闹得全然不似大雅之堂,也不出声阻止。
再看陛下,陛下始终是很不高兴的。
至此,我大概有些浅显的明白:把许敬宗调回长安,必然是司徒的主意了。我身上背着招降藩将的指标,因突厥人参与造反的缘故,陛下对我也不满意。礼部尚书久阙,早该安排个人,现而今正是好时候。文德皇后葬礼,许敬宗憋不住笑了;好容易当上尚书,又凭贪污受贿被革职。
如此一个彻头彻尾的草包,偏生还是陛下的从龙旧臣。把他调回礼部继续做我的领导,陛下即便有异议也指摘不出什么来,而许敬宗,也能凭实力把我衬托得励精图治,文武双全。
师傅温和地望着我,散会后将我留下,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明白司徒的良苦用心么?跟长公主把日子过好,这是司徒对你最大的期待。”我心里沤得发酸,仿佛被一匹脱缰的烈马追至茂林深处,浓荫将天色挡在蓬勃苍翠的树杪之外,举目四顾,唯有黑压压满天的迷雾。“师傅,你们何苦为了保护我而做这些,难道朝廷需要一个会坏事的礼部尚书?你们这样做,又与那些不顾贤愚、任人唯亲的人有什么两样?”师傅不意外我会这么觉得,面色平静极了。他反而问我,还记不记得早上常朝,陛下问了户部什么问题。我记得。
户部尚书高履行汇报年均生产总值,陛下忽而问,大唐一共有多少人口,隋朝鼎盛时期又有多少人口。
高履行当场愣怔,半响才回答:“陛下,隋开皇中户八百七十万,即今见有户三百八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