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有灵(一)(1 / 4)

第190章神有灵(一)

流放的人里头,江夏王判得最远。

象州,再往南走走就是交趾。

真他爷爷的缺了大德。

他干嘛了?什么档次的罪过,跟高公一个待遇。从长安到那里去,需要出蓝田关,入商於古道,南下渡过汉水。山高水长的一条路,中有坎坷的雄关。

我不敢耽误片刻辰光,一路扬鞭打马穷追而去,终于在江陵见到押解的队伍。押官专使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头,江夏王被八个小吏围起来,走在后头。他是隋朝开皇十九年生人,今年五十四岁,半辈子骑在马上,攀过乌海雪山,踏过莽莽苍苍的吐蕃高原。那得是多么矫健的步履,手脚上紧箍的枷锁却使他行得缓慢了。

一行人磕磕绊绊,走在茂林之下。我放慢马程,隐藏马蹄的声音,指望一个合适的机会上前寻他。

忽而一阵北风吹来,将他的幞头拂到林间树头,露出花白的鬓发。我赶忙下马拾起,听得林间飘来一句低沉的声音,是江夏王蹩脚的吐蕃话:“滚回去。”

押官没听懂,权当他是在抱怨山路难行:“休得乱语,往前走!”“回去罢,别跟着我。“江夏王耷拉着头,望着手上的镣铐,复又沉沉地念道。他的吐蕃话实在不大好,从来也没用心学过。在礼部干了半辈子,这老鸡贼就没有一门外语是说得好的。若不是送文成公主和亲路途太远,听也听会些,连这几句都未必愿意学。“你会就行,我不用会。我什么都会,还招你干什么?"他翻着白眼的屁话还言犹在耳。

再这么下去不行。

押官自己轻身上路都觉得辛苦,走着走着满头是汗,背后青衫湿透,何况江夏王腿脚有旧伤,身上还背着枷锁。

过了洞庭湖,就是巴陵驿。

押官在驿馆休息,犯人关在一个柴房,由狱吏轮流看管。我一脚踹开押官的房门,劈头盖脸丢去一把金锭子,教他管住舌头、好生服侍人。押官吓得不轻,哆嗦着嘴唇说道:"薛侍郎,你找死么?”“我不找死,我找你。如果江夏王不能平安走到象州,我上刑部找你。”“薛侍郎,他不是江夏王了,这是个谋逆要犯。“押官苦着脸说。“要饭?不用要饭,给你这么多钱够你全家活到下辈子,要什么饭哪?”我拍拍他肩膀,大步走到床榻旁,囫囵个儿地抱起枕头被褥,正欲出去交给江夏王,却觉得哪儿不对。

这人挺眼熟的,我回过头,拿眼上下唆他,“你是刑部的么?”押官抱着金子,点头如捣蒜:“"下官是啊。”“你背诵一下《永徽律疏》第二十五条。”押官脸色砰地红起来,嘴里拌半天蒜,才拌出一声:“呃,下官是个武官,不参与司法考试……下官比较习惯翻书。”我奇也怪哉地瞪着他说:“诸流配人,若在道病死,押官同故杀罪处。你出门前没翻到这条?”

押官吓得张大了嘴:“啊?!好、好、好像是,我翻到了。”“翻到个屁,根本没这条,我编的。”

这下我终于想起此人是谁了。他受到惊吓的模样很有特点,双眼瞪得极其凸出,瞳孔剧烈缩小,很像被慧和捞起来的太液池里的鱼。“你是将作监的罢?长广大长公主灵堂塌了,你带人来修的,干活很麻利。你怎么调刑部来了?”

押官快哭了:“下官是个木匠,武德年间就入仕了,你们家装修的时候我还去帮过忙哪。那天你不在家,城阳长公主让我把你二儿子的木马雕成飒露紫…我抬手打住:“行,好,谢谢你。你在将作监干得好好的,因着什么调到刑部?″

“………正是阎立德尚书让我来的。”

嗯?

阎立德与江夏王没什么交情罢。

我本想问他“为何教你来”,临脱口之际,又料定他不会回答。临出发前,衡真写了一张字条交给我,那是《永徽律疏》中对于流放犯的押解要求:

“行程有制,不得稽留。若在道病死,虽未到配所,亦同已至,会赦得原。″①

若犯人在途中有个好歹,押官一行人不会受到处罚,也便没有照顾人的理由。

眼下,我满心只想着如何能让江夏王过得舒服些,旁的事,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将人从工部调来刑部,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五品官以下官员调动,吏部尚书拿主意就可以,不必惊动上听。阎立德专程调他来干这差事,别的不说,褚师傅一定是同意了的。于是,我问:“往象州这一路,有将作监的工程么?”押官颔首道:“有,从桂江到柳江一段,每年须得清理淤堵,驻扎地便在象州。当地州府技术不过关,我们年年派人去帮忙。”“派了多少人?”

“总有一百来号罢。”

我心中已有些成算,便道:“那负责的监作同你熟悉么?”押官老实回答:“熟悉。我调来刑部之前,亦是一位监作,同他共事十五年,文德皇后的陵寝便是我两个负责封盖。”太好了。

天时地利人和,我教他致书旧同僚,挑选十个可靠的当地民夫照顾江夏王,费用由我来掏。

押官不敢答应,犹犹豫豫,欲语还休。

“我会同阎尚书交待的。"我说。

“爱,侍郎,爱……“押官挠挠头,五官皱在一起,可见极其为难。原这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