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远悲饰(三)
房遗爱高阳公主谋反案,永徽朝第一桩大案要案。我认为,我窃以为,皇帝正在通过这一案件表现自己的司法风格。每一个年轻的君王都需要这么一桩案件。贞观元年,长孙安业谋反案也发挥过类似功能。
抛开长孙安业其实根本没想谋反不谈,先帝先偷摸陷害他,又大张旗鼓腆着老脸原谅他,足以充分证明"仁爱”这一关键词一一别管罪愆是谁赋予你的,你就说宽恕没宽恕。
如果衡真当皇帝,我是她的皇后。
当然,在大唐当今的体制下,衡真不可能当皇帝。我是说如果。
房遗爱夫妻俩误入骗局,阴差阳错冠上谋逆罪名,身为统治者的衡真一定会勇敢地站出来,抹去一切看似确凿的证据,小手一挥为其正名。或许,或许还会下个罪己诏,说千错万错都是自己这个当领导的失察,并在我的陪伴下探望房家老母,安慰老人家悬着的心。因为衡真看重"承担责任”这件事,这件事对她而言很要紧,比什么都要紧。对今上而言,什么最要紧?
我坐在雍州府大牢里思考这个问题。
案子越闹越大,大到我都来不及回家交待一声,直接从礼部大院里被押走,配合审「查。
事不关房遗爱,甚至不仅仅关乎于执失思力。十二卫大将军遥领折冲府,分管府兵籍帐、轮戍安排、番上考核、校尉任免、奖赏处分五项具体工作①。
朝廷征调府兵,需要中书圣敕与兵部鱼符两相勘合,缺一不可,武将没有私自调兵遣将的权力。但是,选择哪些人轮戍到长安,是十二卫大将军可以自己决定的事。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小心,提前警告执失思力,切莫答应李元景任何要求。但是,架不住李元景自己跑去贿赂轮戍上京的突厥府兵。若非亲眼见得,我自己也不敢置信:
竟有小一千个突厥人答应一块儿谋反,执失部、契芯部、阿史那部的都有。这就不仅仅是十二卫大将军管理不善的问题了,鸿胪寺要负主要责任。“你是怎么教化突厥移民的?怎么给点儿钱就造反?"大牢里,李勒背着手站在我面前。
我不敢辩解。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麻烦。
那群突厥府兵根本不是为了钱。
李元景的口号是:“为太宗皇帝选择最优秀的继承人,让大唐再次伟大。”突厥人一听能为先帝做点事,争先恐后地抛头颅洒热血,至于钱不钱的,那都不重要。
“能不能由司徒审我?"我试着跟李勒商量:“把我关在刑部行么。我得离家近一点儿,我娘子胆子小,每隔一炷香我就得亲她一下,要不然她就得一直哭。李勖说:
“不大方便,得避嫌。给你避嫌挺不容易的,小子有点儿人脉。司徒和你是亲戚,志宁当过你领导,登善是你的班主任,算无可算,只好由我来审你。你坐直了,别歪着,你一个礼部侍郎怎么这么没气质?”我揉着腰说:“英国公,下官写了一晚上供词,光是我跟房遗爱怎么认识的就写了一万多字,你埋头写一万多字不休息你能有气质吗?放我回去罢。”李勒递给我一沓纸、两块墨,“再写一写你是怎么认识那几百个突厥府兵的。”
“英国公,我不认识他们。”
“你不认识他们,他们轮戍上京,管你要补贴?”我真想哭啊:“英国公,这是鸿胪寺的福利,是个少数民族府兵轮戍上京,都管鸿胪寺要两袋粟米、一包马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得招待一下么?条件好的时候我们还送胡姬酒肆的门票呢,最近扫」黄」打「非,风声鹤唳,不敢送了。”
李勖道:“好个穷措大,你竟还涉」黄,速速写来。”没头苍蝇似的写下去,无异于一种新时代的屈打成招,到头来,没罪也变成有罪了。
写完两块墨,我的手腕就快不能动弹。转头一看,窗外的月亮跌落进地底下,太阳又升起来。
李勒这个主审官阖目而坐,一动不动地,沉睡着一般。吱吱嘎嘎转了几下脖子,我听见断续、轻微的抽泣声。
衡真已经在牢房外哭很久了,我满心满眼都是供词,竟然现在才听到。“哭什么哭什么哭什么?别哭别哭!我等会儿就出来了!“我一个箭步飞身出去,铆足劲儿狠拍门。
那一头,衡真小声哽咽:“没有在哭呀。”李勒被我们吵醒了,眼睛眯起一条缝来偷窥,也不动弹。我哪有心思管他,该死的牢门顶天立地,一道缝隙也没留给我,让我看看她:“回家,乖,你先回家。”
她坚决地回绝:“我不回家,我在这儿陪你。”“回家,孩子们还在家。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出来了。”“我不要!你永远不出来怎么办哪?!”
说出这话,衡真彻底崩溃了,我能想象她以袖掩面、嚎啕大哭的模样。她的哭声愈来愈凄厉,愈来愈响亮。
让人更慌张。
早先我是诉李勒的。
衡真为高阳求情,求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很冷静。她亦并非未曾经过大事的人,我没觉得这次的事会多么吓着她。然而她千真万确被吓到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狱子牢头劝她离开,她怎么也不走,厉声呵斥每一个靠近她的人,而后蓦然调转语气,极其可怜地哀求李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