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悲笳(三)(2 / 4)

“英国公,不如你出来一下好不好?我们谈谈可以吗?”李勒不睁眼,假装没听见,更加刺激了衡真。她的情绪忽而变得激动,哀求一声接着一声,声音尖锐颤抖,已经很不对劲:“英国公,求求你啦,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话对你说……“你怎么不理我呀?你说句话行不行呀?”“徐世勒,我借你一百个胆子,我让你出来,你敢不出来?!”“英国公,我死在这儿的话你交代不了,你出来,我就说一句话。我没想让你做什么,我什么都不麻烦你,你放心罢!我绝不教你为难,绝对不会的!”“求你啦…鸣………”

雍州府大牢条件好啊,年轻的时候我进过一次,因为出差回京弄丢了门籍。十年过去,草席还是那张草席,破窗还是那扇破窗,耗子洞又大了一圈。地上有一双恩爱的蟑螂,正在齐头并进地爬行,无论母蟑螂爬到哪儿,公蟑螂都跟着去。我盯着它们俩爬上爬下,爬到我的破碗里喝脏水,有点儿想吐。也不知道因为恶心,还是因为难过。

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我倚靠着牢门跌坐下来,身后的娘子还在锲而不舍地威胁、恐吓、泣求,讨价还价。这一刻我很埋怨自己,埋怨自己的耳朵治好了,不再聋了。如果听不见,那就好了。

李勒站起身,走到我的案前,拿起写满字迹的黄麻纸,抽出两页撕个粉碎:“别想着离婚,也别想着自己顶罪。这罪过大,你顶不住,就算能顶住,也没必要。没人应该为了旁人牺牲自己,那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我不是为了旁人,的确是我没把人管好。我对移民和俘虏的意识形态教育不足,使得部分落后的同志犯下大错,我应该受罚啊。”我真是这么想的。

突厥人只知道效忠先帝,对当今圣上缺乏敬畏之心,这是普遍现象,我并非不清楚。

我就没想管。

归根结底,打从心底里,我是认同他们的。移民是冲着先帝移的,俘虏是冲着先帝投降的。造反分子无论是谁,兹要提及先帝,就会吸引这些“新大唐人"的好感与支持。

难道没有道理么?

有道理。

别说他们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否较之于今上、更尊重先帝,是应该做的。

若有人让我为了先帝而做什么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包括现在。

“英国公。契芯、社尔、执失思力都曾经随你出征,他们对待大唐有多么忠诚,老天爷看得见。若为这档子荒唐事,一口气端了三员大将,日后若有强敌来犯,该如何是好?

“将军们只管领兵,思想工作是我的事。太宗皇帝教育我们,打仗要算经济账,英国公,你做了十几年兵部尚书,你最明白,还是罚我划算。”我已经顾不得衡真了,我知道她听得一清二楚。可难道我不该这么说?

李勒凝睇着我,一双瞳仁黑得就像箭簇最尖锐的圆点。他的目光那样凌厉,像他的箭一样凌厉,风驰电掣般的,向我袭来。“原来你不会算账。那倒怪了,也不知道你搞贸易怎么赚那么多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慢声说道:

“罚一位将军,事情干脆利落地便有了结,一切纰漏,不过′管理不善'四个字而已。罚一位鸿胪,即是将思想问题摆在台面上,教陛下如何威慑四海?”我心中急不可耐,全然没耐心听他讲下去:“英国公,鸿胪思想有问题,蕃兵思想才会有问题。枪挑元帅帐,杀的就是反「动头子,反「动头子不抓,祝根怎么拔除?”

“薛容台,闭嘴!”

衡真的尖叫歇斯底里,她疯了,把牢门撞得研砰直响,我不知道她拿什么撞的,门外一片喧哗嘈杂,滚沸了的水一样。她每撞一声,我都眼冒金星,眼一片白。

不能容她再疯下去了。

我腾身而起,挡在李勒身前,迫使他望着我:“英国公,我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是个续弦,我们俩能结婚全靠我强求。早年间她根本不想跟我过,为了躲我满世界地逃,是我一天到晚寻死觅活,才得以尚公主。我的罪过是我一个人的事,长公主什么也不知道,英国公,劳烦你且等一等,容我写明事实,再向陛下禀告罢。”李勒蹙眉道:“你耗子屎吃中毒了,胡心什么?”不胡咏能行么?我非得把她摘出去不可。

“句句属实,英国公明察。英国公,先帝你是熟悉的,先帝太吓人了,他天天威胁要阉了我,我不听话能行么?有那么个老丈人,哪个驸马都尉敢不夹着尾巴做人?我也不说妄言,这十年来我们夫妻关系还是不错的,但其中有多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足为外人道也。

“英国公,我是个技术干部,长公主是金枝玉叶,我们之间那属于阶级矛盾,靠激情只能维持表面和平,让我们沉瀣一气干点什么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且不说旁的,革」命信任就建立不了啊?英国公,我们早就该划清界限了,这次是个好机会,就算为了宗室的体面,也要把我这个两面派驸马都尉肃清到底啊。”

门外果然安静下来,衡真不再言语,也不再癫狂地伤害自己。李勒乜斜着鹰视狼顾的一对眼睛,听我慷慨陈词一溜够,居然完全不为所动。甚至更不耐烦。

他掂了掂怀里的供词,留下一句“我们不瞎”,就抬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