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长公主保重。"他对衡真道。
事情还没完,我知道,事情还没完。我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被放走,被原谅,一定还有我不了解的事正在发生。
牢门一开一阖,衡真的模样忽闪而过,打断了我的思绪。原以为她会悲伤,会愤怒,然而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眼里满是惊诧和恐惧。
她被吓得怔住了,一动不动,仿佛听了一桩无比荒唐的梦话,就像我是个陌生人,是个厉鬼,她不认识我了。
她就站在门外,鬓发凌乱,衣衫萎靡,额头一片鲜血,淋淋漓漓沿着脸颊流下来。鲜血和眼泪混着脂粉,教她的模样格外凄凉。一泼冷水迎头浇下,浇得我从脚底到灵台发寒,什么梦都醒了。“衡真,怎么了?狱卒冒犯你了还是你自己撞的?!”门又关上了,容不得我再多看她一眼,看清她的情况。我还欲隔门再问,忽听她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连累我,所以才那样说的。”我急道:“教尚药回家看看你,听见么?”“你不会有事的,容台。"她将眼泪吞进喉咙里,使得声音陡然变了几个调,语气讷然,痴艾艾的,“舅舅求过九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三年时间,招降一位外族将军回来,像大伙忠于阿爷那样忠于九哥,对你而言,这不难罢?″
“衡真,让尚药到家里来看你,你听没听见?”“假惺惺。“她破涕为笑,道:“十七和房二打了一辈子,大祸临头时,都跟他站在一起。你倒好,遇上事情,连想也不想我,自己一个人拿主意。”“我自己带着三个孩子,能把日子过好么?"她又问道,“还是你觉得,我可以再找个人结婚啊?”
沟通看不见表情,实在太难受。
方才她大悲大恸,那样激动,此刻冷静地那样利落,教人难以放心。我五内俱焚,口舌仿佛黏在一起,痛得一呼一吸都割破心肠,心神也混沌一片。见我不回答,她再次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认为我需要那么做,“我把额头抵在门上,闭着眼睛说:“我也相信你可以好好生活。”
门外没有回音了。
“衡真,衡真?”
啜泣声若远似近,颤颤不休。
衡真听起来像在哭,又仿佛苦笑了一声:
“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却不知如何对你说……若我的身体好不了,希望你能重新振作起来,就当没遇上过我这么个人。那会儿我以为我没有办法了,我早晚会离开你,事实上,我的心……其实,容台,你本来就没关系的罢?”
我头脑发胀,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什么没关系?”她没说下去,转而,竞颇谨慎、郑重地道:“平时你什么事都要激动,生生死死挂在嘴边,究竟是在哄我,要我觉得……觉得你紧张我,还是怕阿爷认为你待我不够好啊?”
“都不是,衡真,我真的紧张你。头先我是证人的,你不是明白么?怎么现在又这么说?”
“徐世勒那个老匹夫,他言之有理。咱们两个这样,贸贸然提离婚,谁也不相信。“她顿了顿,慢慢道:“既然有了三个孩子,就要为孩子们考量。若你我哪一个以后出事,还是留有余地得好。”
此时此刻,我恨透了眼前这道门。她看不见我已经全然懵了,只管自顾自地陈述衷肠。
衡真进入了另一种状态,澎湃的情绪没有了,深吸好几口气,方才攒足箭矢,向我发难:
“这么多年,也没聊过这事儿…不知你有没有心中喜欢,却不敢接进府中的娘子?其实、其实我看上了好几个俊俏的郎君,我看你没接人进来,我也有点儿不好意思……”
“衡真,你疯了么你?!”
“是我过去想得太简单了。有阿爷在,总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其实现在看看,十七的无妄之灾又如何不是从天而降的呢?我,慧和,舅舅,我们就会永远安全么?如果我出了事,你怎么办呢?”“衡真,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别这样好不好啊?"现在轮到我崩溃,我真的快哭了:“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没考虑你的感受,我太着急了,我没和你商量一一我没有时间跟你商量啊!”
昊天大帝在上,我无比希望她能劈头盖脸骂我一顿,骂我个狗血淋头,总好过现在这样。
为了高阳,她翻了一通宵的僧尼簿籍,白天到处奔走,去了大慈恩寺又去掖庭,已经太需要休息。
她的伤势究竟怎么样,要紧不要紧?
“容台,从前是我不明白,现在明白了,我会好好做准备……你放心。我没有觉得你不好,没有觉得你待我不诚,方才那样问你,是想知道你是否委屈了自己,不是指责你的意思。”
衡真细声细语,哄孩子们般,用一种最柔和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我不是因为你寻死觅活,才跟你在一起的……我、我是不是说过你′逼婚′呀?那是开玩笑的,一点儿也不好笑,抱歉……我解释过没有?解释过罢?总之,你别放在心上。我真的喜欢你,你知道,我……我实则不大敢再相信人,如果不是因为相信你,我不会跟你在一起的……以后,你不要那么说自己了。直至这一刻,我都觉得她在打击报复。她知道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捅我的心窝,所以刀刀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