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悲笳(二)(1 / 4)

第188章远悲饰(二)

今日晚膳有:

白茅炙豚肉、葫芦鸡、鲤鱼鲶、蒸蝮鱼、酒渍糖蟹,添了姜蓉馅儿的羊肉古楼子,一壶高昌葡萄酒,一碟樱桃槌和一篮新鲜摘下来的咸阳水蜜梨。都是遗义爱吃的。

遗义说,想来我家再吃一顿饭。

他喜欢我家吃饭的氛围,热热闹闹,孩子满地跑。衡真同他熟悉,司徒也疼他,慧和夫妻俩活泼健谈,一桌人边吃边聊,天南地北,哈哈大笑。“我们家人也多,可是谁也不和谁说话。”遗义撕蟹腿蘸醋吃,吃得喷香:

“二哥得尚公主,阿爷害怕招待不周,对二嫂毕恭毕敬,客气成习惯。后来二哥去打仗,打完仗留在营州,一去又是几年。好容易从营州回来,却带回个高句丽女人,自那以后,我们就都没有消停日子过了。”他说着,我听着,手里帮他拆螃蟹,把蟹膏剔出来放在他的盘子里。今天我们家也不热闹。

司徒加班,衡真带着慧和夫妇跟孩子们下馆子,堂中只留下我和他两个人。“遗义,你怎么不结婚啊?"我低下头,望着碟子里的螃蟹壳。房家久无喜事,上一桩还是六年前,三郎遗则娶了荆王李元景家里的县主①。遗义比我大两个月,早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萧锴和逖之也没结婚啊。"他道。

“去你的,他们俩两…”

嗳。

我撂下筷子,“你跟他们俩比什么?”

“颢儿是贞观二十年春天的生日,他们俩动作要是快,也能留个后。“遗义顿了顿,咬一口螃蟹,“还是别了,别耽误旁人家的好娘子。”“你被你二哥吓着了。“我说。

“没有,他吓不着我。我爷娘打一辈子,恩爱一辈子,血腥又甜蜜,我知道幸福的婚姻什么样儿。”

遗义呵呵一笑,拿食巾擦了擦手,“我没福气。早些年跟随恒山王,我焚膏继晷地苦干,只期盼将来成就一番功业。东宫的乌鸦都归巢了,我都不愿走。公主拿着镇纸打我,逼我回家休息,可我回去继续点灯熬油,最终却成了苟且偷生的人。我害怕了,总担心灾殃再从天降,不想连累别人。”“你看,这不是又来了么?"他静静睇着我。根据房遗直的口供,遗义和他是同时知道房遗爱夫妇在谋划着什么的。房遗直一早就想告发,可遗义坚决反对,指天誓日地保证自己会说服二哥,绝不会让二哥做出什么危害社稷、连累家族的事。因为相信遗义,房遗直忍了许多日子,可实在等不下去了。高阳根本不信任这位大伯,甚至通过诬告对方骚扰自己来除掉他,房遗直忍无可忍,终于成为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②“谋反者,皆斩;兄弟姊妹并没官,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知谋反、大逆,不告者,绞。"③

《永徽律》如此判定他们的罪行。

房遗直身为举报者,得免一死,而遗则、遗义的情况就很不好说。“你也不算知情不报。半个月前,你发现房遗爱与小濮王走得近,曾向我表达过担忧。我给你做证人,你再丰富一下口供,咱们两个对一对证词。”我将纸笔准备妥当,交给遗义,让他编一编,他怎么写我怎么背。遗义捉着笔,迟迟不落下,“公主同意你这样做?你有妻有儿,并不是伶仃一个人,没必要为我做这事。”

我说:“去你的罢,我不帮你你就得死,死到临头装什么有情有义?赶紧写。”

“司徒怎么说?”

“如果司徒不许,我不会有见你的机会,更不可能把你带到家里来。”听罢,遗义点点头,讷讷地呢喃:“喔。司徒待我真好。”可不是么?

房家全体成员都进了刑部,唯独没有逮捕遗义与卢夫人。司徒不着急听他们两个的口供,连看守的金吾卫都十分消极怠工。我把遗义接出来的时候,还有人拱手说“慢走”,这就是帮忙的表现。同甘共苦四十年,司徒与房文昭公夫妻俩武德元年就认识了,遗义抓周抓的就是司徒的手。

“我真累,容台。“遗义写几句就撂下笔,唉声叹气的。“写两个字就累,中书省每天有一万份文件要写,你干得完活儿吗?”“早先没事干,人人都躲着我,说我本该被处理,因为阿爷的关系才活下来。后来,你帮我,于叔父也帮我,给我事情做,我就干不完了。“遗义垂下眼帘,目光黏连在黑漆漆的墨痕上,“好不容易习惯起来,转眼又要走。为什么我在哪儿都呆不长?”

他抬起头,与我四目相接,“我做错什么了?”葡萄酒盛在窄口琉璃盏里,喝了一半,还剩一半。秋夜寒津津,破子棂窗挡不住凄凉的萧风,那风长驱直入,将人的心也吹得凄凉。

十一年了。

十一年转瞬而逝,遗义始终没有放下从前。我是他的朋友,与他朝点头、晚见面,居然没有为此留神。这是极度自私的行为。因我需要幸福、完美的婚姻,我太希望忘记那件事了,恨不能谁也不要再提起,无知无觉地忽略了他。忽略的代价是什么?

我饮尽杯中酒,用余光唆着遗义筋骨消瘦的笔迹,手指抹去流淌在琉璃上、血一般的眼泪。

经此一案,我终于明白司徒深耕司法行业这么多年,到底在耕些什么。之前,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修法修个没完没了,《贞观律》就挺不错的,《徽律》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