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有灵(一)(2 / 4)

不干他的事,他愿意帮忙值得酬谢,不愿意帮忙也正常,我再想其他法子便是。

然而,他只摊开一只手掌,挤眉弄眼地教我“再给点儿",而后又盯着我望了一会儿,笑道:

“侍郎,早知道你这样好骗,帮你家装修的时候,就该多证你几个钱。且放下心罢。不肖你交待,阎尚书早早吩咐过我了一-若不信,便去看看江夏王的枷锁,那可不是铁镣铐。锡环松脱,就算走到交趾也不难过。”万事不可回头之后,我才知道,有谋逆之心的人不止李元景,还有隐藏在人群中的,看似最忠于君王、最乖觉的李欣。巴陵以鹿角窑出名,我从驿馆寄回家书一封,并附上一块瓦片,让衡真问问阎立德能不能把我家屋檐换成这个,能的话我买点儿回去。衡真默契地理解了我的暗示,明白这是教她调查调查阎立德的意思。为了跟各级领导处好关系,我刚刚当上侍郎那年就给尚书及以上干部各配了一支西域商队,直接帮他们采买东西。

衡真翻阅了阎家的货运记录,发现李泰去世之后,阎立德应承李欣的请求,从大食国买过铁器,从吐蕃买过造铠甲的犀牛皮,数量还不少,一应送到均州去一一

俱是做兵械的材料,供给饱受摧残的一对年少“母子”。任谁也觉得李欣有些心思,阎婉必然也流瀣一气,而阎婉悉数拒之门外,一个也没收。退货退回西域,比较难处理。

阎立德让商队零零散散地把货物流进西市,别教人察觉,行动得流畅而隐蔽。

我没发现,太府寺没发现,西市署亦一点儿不妥之处都不曾觉得。江夏王发现了。

礼部开例会,江夏王看似心不在焉,看似吊儿郎当,看似极不耐烦,但每回分析外贸交易额的时候,数据他听一耳朵就记住了。老礼部人,业务太熟悉。

散衙回家路过西市,打眼扫一圈,他便觉得账本里记的成交量和市场里流通的商品额不对等。一路摸排走访,连吓唬带骗,商队将阎立德交代了出去。江夏王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本以为老阎想偷摸倒卖建筑材料,拿外交谈判的老本行来骗其招供,结果阎立德吓得狠,以为江夏王真的知道点儿什么,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欣儿那孩子,钻进牛角尖出不去,无论我的女儿怎么劝他,都没有用。濮王是怀着悲痛而去的,临终前满心记挂着先帝,嘴里念的都是′阿爷,等等我,等等我……

“这十年来,欣儿的心里太苦。他从小过得那么顺,先帝疼他,文德皇后疼他。骤然沦落到凄凉的地方去,往日里围绕在身边奉承的人都不在了,眼睁睁看着父亲一日衰败过一日,怎么能不怨恨呢?“他困在那地方,能够求助的人只有我。我是想着,把他想要的东西交给他,再教我的女儿写封信到长安,检举他谋反……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太久,我怕他害死我的女儿。我太害怕了…”

五十七岁的阎立德,在相识几十年的旧同僚面前涕泗横流,哭得颤颤巍巍。他说,李欣对阎婉的依赖,就如同先帝对文德皇后的依赖,有着如同李承乾与衡真之间一般,血肉相连、不可分割的感情。李欣需要阎婉,需要她作为母亲与盟友的陪伴,需要她作为亲人与爱人的支持。那无关于伦理或道理,而是一种源自于人求生本能的反应。他们只有彼此,谁也不能失去对方。

在李泰形同枯槁、心神俱损、伤人伤己的崩溃的日子里,他们彼此依偎,挺了过来。

我比衡真大七岁,阎婉大李欣十岁,如何算不得同一辈人?所谓的母子关系,亦不过一个在成婚前便有了庶子的富贵亲王,迎娶了十三岁不到的少女,所造成的畸形关系而已。身为父亲,阎立德担心女儿。

因为李泰,阎婉已经承受了本不应该承受的苦痛。倘若李欣再次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她该面临怎么样的人生?

阎立德想要拯救女儿,却没想到,阎婉一如李欣依赖自己一般依赖着他。阎婉不愿放弃李欣,哪怕李欣已经濒临疯狂,亦不愿把他放置在逆贼这样的位置上、从而换取自己的生路。

“我送去的东西,尽数被我女儿挡了回来。她承诺会说服欣儿,阻止欣儿做出危险的事。”

阎立德恳切地乞求江夏王:

“承范,你与我在秦王府时便认得了,彼此共事三十年。我扪心自问,礼部有需要,我从未推脱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清楚的,请你相信我,也帮帮我的女儿罢,她已经很可怜、很可怜了…巴陵驿的柴房尘土飞扬,四壁白墙昏昏暗暗,江夏王卸下镣铐,委坐在草团上,与我说起那时的感受。

看着阎立德凄惨的模样,江夏王一瞬恍惚,仿佛见到了将近二十年前,文成公主的父亲。

贞观十四年,为了挑选宗室女和亲吐蕃,江夏王在西内苑举办端午联欢会。他邀请所有适龄县主赴约,从书画、骑射、礼仪、禅道四个方面进行比赛,不是选择其中成绩最好的人,而是看一看谁表现最积极。那一日我还在做千牛卫,轮戍到太液池。贵女们携朋引伴地离去后,我瞧见一位十三岁的小娘子留了下来,向江夏王不卑不亢地说道:“叔叔,我父亲不曾有战功,兄长也没有为朝廷效忠的机会,无论文武铨选都不得中。日后袭爵降等,待到百年后,恐怕只有白丁一身了。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