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有灵(一)(4 / 4)

其残忍、直截了当、堂堂皇皇地表达自己的心:“为着与兵部斗气,涣儿冤枉地死了。我没有迫害过承范,若我想伤害他,千万次机会都有一一先帝活着的时候,格外有。你们信不信?哪怕我真的害死了承范,先帝都不会教我偿命。

“可我没有这么做。容台,衡真,我只是用承范犯过的错误,来反诸于人。承范的一念之差害死了涣儿,他可以选择不让他去冒险,可他那样做了,现在,我也可以选择帮他澄清。但是,我不愿意那么做。“我良善了一辈子,此时此刻,机会摆在眼前。你们就当我老而昏聩,冲动这一次罢。”

我该理解司徒的。

应该,应该,千万个应该。

若受害的人不是江夏王,以我对司徒的崇敬与仰赖,以我对衡真的爱屋及乌,以我对逖之的感情,我一定会体谅这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长辈。毕竞司徒做得不绝情。

江夏王的儿子、女儿、女婿都被保全,好好地在长安生活,受苦的只有当事人一个而已。

我多希望我能体谅司徒,能与司徒站在一起一-理论上,应该如此。如果结局更好一些,想必如此。

但是,还没走到流放地,江夏王便投缳自尽了。谁也不再连累,让一切结束在此处。

那一天,我送去早饭与沐浴的东西,教他好生歇一歇。临到黄昏,我再去时,只见到漂泊在空中的一具遗骸。②

墙面辽阔,一如厚地高天。江夏王割破手掌,写下四行血字:“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③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那亦是均州茅屋里,李欣曾写给阎婉的四句话。我的老领导,我的恩师,我埋怨过、畏惧过的人。江夏王把这四句话留在关押自己的柴房里,亦将一切隐而不发、死水微澜的仇恨埋葬。

贞观十九年到现在,他与司徒那表面不声不响、实则心知肚明的瓜葛结束了,结束在这里。

可我站在柴房门下,伫立不动,耳边唯有枯槁般的木鱼声。“你懂什么,就你还主持礼部的工作?”

旷然天外,我听见他的声音。

“你还在做千牛卫么?明日禄东赞来,你做我的翻译罢。”江夏王的躯体在破败的茅屋中摇晃,一来一回,风中蒲苇,就像吐火罗国进贡而来的、挂在檐下的悬铃。

望着眼前的一幕,我心中翻涌出最磅礴的激荡一一我明白,我最平静而灿烂的青年时光,彻底结束了。